陕豫交界的函谷关下,陕豫铁道兵备司的大营,就扎在铁道旁的高地上。
晨雾还没散,营门辕门已经大开,巡营的兵丁挎着刀来回踱步,营墙后隐约传来马厩里的马匹嘶鸣。
——这座额定1200人的内地守备兵备司,实有兵力1000多人,并且养了足足700多匹健马,骑兵规模已然抵得上,大唐一个乙等野战师,放眼整个内地守备营,这都是绝无仅有的特例。
(因为要巡视铁路线,必须配马。)
一夜疾驰,沈炼带着六名,从长安百户所挑出来的过命弟兄,终于赶到了兵备司大营。
六人皆是一身玄色罗网卫劲装,腰间悬刀挎铳,马背上的尘土厚得能刮下一层,此时一夜未眠,人人眼底带着红血。
“站住!什么人敢闯兵备司大营?!”
辕门口的守营兵丁厉声喝止,并举起了火铳,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沈炼一行人。
可当看清几人身上的特殊服饰时,守营兵丁们不禁顿住,枪口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天子亲军罗网卫,别说他们这些守营兵,就是兵备司的主官,也不敢轻易招惹。
沈炼完全没下马的打算,只是黑着脸瞪了众守兵一眼,疾声怒喝:“罗网卫办钦案,闪开!”话音落,他一夹马腹,径直催马往营内闯。
守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七骑快马,踩着晨雾一路闯到营内的兵备司衙门前,这才被守在门口的亲兵再次拦下。
“大胆!兵备司衙门也是你们敢乱闯的?!”为首的亲兵队正,横刀拦在马前,身后二十名亲兵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晨雾里泛着寒芒。
“就算是罗网卫也得报上名号,说明来意,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炼翻身下马,马鞭狠狠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他一夜赶路,又记挂着谢千户在列车上的安危,早已没了半分耐心,对着拦路的亲兵怒斥:“滚开!我可是奉了钦命,持御赐金牌办差,耽误了要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钦案?就算是陛下的钦案,也得按规矩来!”早先得到提点的队正,也是个硬骨头拦在衙门前,半步不退。
“没有兵部的行文,没有兵备道的手令,谁也别想进这个衙门!”
双方瞬间僵持住,亲兵的刀越握越紧,沈炼身后的弟兄也纷纷,将手按在腰间的铳柄上。
许是,衙门口的动静传了进去,没过多久,正堂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账册的书吏。
走在前的是兵备司团总何进,正五品武官服穿得周正,肚子微微腆起,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走路的四方步都带着官威。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副团总金牛角,从五品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身劲装绷得鼓鼓囊囊,再看手上老茧,实打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二人的恩怨,整个兵备司无人不知。
三年前豫西匪患,金牛角带着三百人冲了千人匪巢,斩匪首平了祸乱。
可上报兵部的功劳簿上,头功却成了团总何进的,就因为何进的姐夫在兵部职方司任郎中,硬生生把金牛角拼死挣来的团总之位,抢去给了何进,而他只落了个副团的虚衔。
阻人仕途,犹如杀人父母。
这三年来,金牛角心里憋着滔天的恨,却只能隐忍不发——他没背景,没人脉,只能熬,熬到何进任满调走,熬到自己能有出头之日。
..................
“嚷嚷什么!大清早刚上值,就在衙门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何进打着官腔,斜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
最后目光落在沈炼一行人的服饰上,他眼睛眯了眯,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拱了拱手,“嘿,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罗网卫弟兄吗?稀客啊。
赶了一路的路,怕是还没吃饭吧?要不然进衙门里,用点热饭热菜,歇歇脚?”
话说得客气,可他脚下半步没动,身后的亲兵也立刻围了上来,明摆着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昨夜就收到金陵传来的密信,命令只有一个:无论用什么法子,至少拖住罗网卫两个时辰,绝不能让兵备司的人马去熊耳山。
沈炼哪里看不穿他的心思,半点情面不留道:“少他妈给老子废话!陕豫铁道兵备司团总何进听令!立即带你部所有人马,随我前去熊耳山段,护卫陛下钦点的要犯!延误片刻,以通匪谋逆论处!”
何进眼底凶光一闪,假笑渐渐敛去,他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公文,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有恃无恐:“沈百户,实在对不住了,本将刚接到兵部正式调令,豫西铁道段有悍匪破坏铁轨、劫掠商队,命我部即刻前往豫州剿匪。
公职在身,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他料定了沈炼只有口谕,没有正式行文,就算有罗网卫的身份,也压不过兵部的正式调令。
内地守备营本就归兵部直管,罗网卫手再长,也伸不到兵部的差事里来。
“兵部?”沈炼心中暗叹,谢千户果然料事如神。
他没再跟何进废话,直接拿出一面鎏金腰牌,上面四个大字——如朕亲临,背面是皇帝的御笔花押,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极为刺眼。
“陛下御赐金牌在此,见牌如见陛下!”沈炼高举起金牌,厉声大喝,声音传遍了整个衙门广场。
“我奉陛下密旨,总领陕豫沿线所有兵马,护卫钦案人犯!谁敢抗旨,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牛角眼神骤亮,第一个撩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高声喝道:“卑职金牛角,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瞬间让所有人如梦初醒,衙门门口的亲兵、广场上的营兵、身后的书吏,一个个下意识跟着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不绝于耳,整个衙门广场上,只剩何进一人,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过区区百户,怎会有陛下的御赐金牌……”
旋即,回过神来的何进,看着跪倒一片的营兵,.....心中苦也
——随后,一股狠劲涌上心头,事到如今后退即是死,就只能赌一把了!
他指着沈炼一众,厉声嘶吼道:“假的!这金牌是假的!这帮人是冒充罗网卫的反贼!拿着假金牌来诓骗我们,他们是要谋反!左右亲兵,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命令下了,但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亲兵,却是犹豫不决,毕竟看那些罗网卫衣服不像造假,还有那面做工精致,御笔花押清晰无比的金牌,一时间,竟谁也不敢真的上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上百名手持火铳的营兵,在听到衙门里的动静后,先后涌入衙门广场,将沈炼一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可即便将人围住,这些营兵们端举的铳口,也不敢对准沈炼一行人——天子亲军,谁敢动一下,就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谁也不想拿全家老小去赌对方是真是假。
倒是何进看着营兵们,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急得眼睛冒火,跳着脚鼓动道:“你们愣着干什么?!他们是反贼!杀了他们,本官给你们请功!兵部给你们升官!谁敢不动,以同谋论处!”
哗啦啦...营兵们一阵骚动,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之时。
——砰!
一声枪响划破空旷广场,只见何进额头炸开一个血洞,脸上狰狞表情定格,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广场死一片寂静,沈炼吹了吹铳口的硝烟,高举着御赐金牌,对着围拢的营兵厉声大吼:“陛下金牌在此!何进抗旨不遵,通匪谋逆,已被就地正法!你们还想跟着他造反,被天子诛九族不成?!”
营兵们这下慌了神,纷纷扔下手里的火铳,额头抵地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信他!!”
一声尖利响起,何进身边从南方过来的一个幕僚,从书吏堆里冲了出来,指着沈炼怒斥:“这帮人擅杀朝廷五品命官,就是反贼!
他们杀了团总,就是要逼着你们跟着造反!弟兄们,别上当!跟他们拼.......!”
嗤,一柄唐横刀直直穿过那幕僚的胸膛,刀尖从前胸透出,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持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团副金牛角。
他猛地抽回长刀,一脚将那幕僚的尸体踹倒在地,再次撩袍单膝跪地,对着沈炼手里的金牌高声道:“卑职陕豫铁道兵备司副团总金牛角,恭请沈大人示下!
何进通逆谋叛,抗旨不遵,其党羽已被卑职斩杀!营中所有弟兄,皆遵陛下圣旨,听沈大人调遣!”
他早就想斩了何进这个狗贼,只是一直没机会。
如今陛下金牌在此,沈炼又先一步斩了何进,他顺势斩了何进的幕僚,既是表忠心,也是给自己挣一份泼天的功劳。
他忍了三年,如今终于等到出头的机会!
衙门内的惊天巨变,着实令人应接不暇,好在金牛角在这营中,本就靠着实打实的功绩,攒下了极高的声望。
他这一表态,营兵们齐声高呼:“遵陛下圣旨!听沈大人调遣!”
沈炼望着跪倒一片的千余营兵,又看了看身前单膝跪地,姿态恭谨的金牛角——这可是堂堂正五品的营伍主官,如今对着他这个小小的百户,毕恭毕敬口称大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顺着血脉涌遍了全身,这次他人生第一次尝到权柄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波澜,对着金牛角沉声道:“起来吧。即刻集结营中所有能动的人马,随我即刻出发,前往熊耳山京陕铁路段。”
金牛角起身腰杆笔直,高声应诺:“卑职遵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大营里就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七百骑兵率先列阵,三百步卒紧随其后,上千人马整装待发,骑铳上膛,马刀出鞘,杀气腾腾。
沈炼翻身上马,高举着御赐金牌,一夹马腹,当先朝着熊耳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千骑奔腾尘土漫天,朝着那列被困在峡谷里的蒸汽列车,全速驰援。
(这两章八千更~ 求发电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