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十里外,上万被发动起来的百姓夹道相迎,人群里最先绷不住的是咸宁、长安两县的县令,握着笏板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地踮脚往东南方向望。
遮天蔽日的黄尘从地平线上漫起,像一堵移动的土墙,朝着十里亭的方向压来。
紧接着,一面玄色绣金龙的大旗刺破烟尘,在风里猎猎招展,唐军的先锋营胸甲骑兵,一千匹战马迈着小步缓缓而来。
再往后是西征大军主力,步卒方阵分列官道左右,肃杀之气隔着半里地扑面而来,压得道旁跪着的长安父老,连头都不敢抬。
队伍最前列,李承业一身素色劲装骑在白马上,披风在风里微微扬起。
他勒住马缰,扫过官道旁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以及远处的长安城墙,墙根下一串串投降的奴隶,此刻被麻绳五人一串捆着,跪得密密麻麻。
持刀的唐军士卒分列两侧,见太子銮驾过来,齐齐单膝跪地,铳刃平放,山呼千岁。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十里亭前,以太子少傅阮经天为首,乙等第三十二师师帅王杰、西安知府、两县县令,还有关陇世家的一众头面人物,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顺着官道传出去很远。
李承业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先快步上前扶起了阮经天,执礼恭谨:“先生快快请起,一路坐镇长安,辛苦您了。”
随即他又抬手虚扶,对着众人温声道:“诸位都平身吧,孤不过是西征平叛,当不起这般大礼。”
他目光扫过身侧的父老,见不少白发老者跪在地上,连忙让亲兵上前扶起,语气愈发温和:“父老们都起来吧,天气炎热,不必在此久候都回家去吧。”
短短几句话下来,在场因长安动乱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不少。
王杰看着太子的脸色,悬着的心登时放下大半,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臣王杰驭下不严,致使工地徭役暴动,惊扰长安,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李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意不减:“王将军临危决断,稳住了关中局面,何罪之有?具体的事孤都知道了,先进城再说。”
一句话,说得王杰心头大定,而阮经天则抬眼看向李承业,正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看不出半分异样。
銮驾缓缓入城,三万大军分驻城外各营,只留东宫一千亲卫随太子入皇城。
长安城内的百姓挤在坊巷两侧,看着西征归来的太子仪仗,欢呼声此起彼伏,完全看不出就在几个时辰前,长安刚刚经历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攻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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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驻跸之所,定在长安皇城原前朝秦王府旧址。
新都尚在营建,秦王府早已提前修缮一新,前殿处置政务,后殿安歇起居,防卫由贺镇岳的亲卫营层层把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屏退了所有随行的内侍和官员,殿内只剩李承业和贺镇岳两人时,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随手将腰间的玉牌扔在御案上,森然的杀意顺着他的衣摆漫开,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去,把长安罗网卫的掌印百户找来,孤有话要问。”
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统御大军带来的威压,贺镇岳躬身抱拳,沉声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出殿门。
殿门合上的瞬间,李承业缓缓坐在御座上,指尖扣紧了扶手,他在伊犁收到那封匿名急报时,就知道长安出了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个地步,六万徭役暴动,驻屯大营失陷,军械库被抢,长安被围,驻军将帅无能,关陇世家坐壁上观。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简单的徭役暴动,分明是有人冲着他来的,想要烧了他在关中的根基。
而这一切,那个教了自己十几年帝王心术的老师,亲自坐镇长安,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启禀殿下,乙等第三十二师师帅汪杰,太子少傅阮公,还有关中诸世家家主,一同在殿外求见。”
李承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来得真巧,刚要找罗网卫问清楚来龙去脉,这些人就齐刷刷地上来堵门。
他摩挲着御案边缘,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孤正有好多事,想好好请教一下先生,让他们进来。”
随着殿门再次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阮经天一身素色锦服,步履从容,紧随其后的汪杰,一身戎装未卸带着愧色,再往后是关陇世家的一众头面人物,个个敛声屏气。
进殿之后,众人齐齐跪倒行礼,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等(草民),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李承业面色温和背靠御座,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最前的汪杰身上。
“汪将军不知所来何事?方才在十里亭,你说自己御下不严,孤倒想听听你到底有何罪过?”
汪杰闻言,再次跪倒在地,把早已在心里盘了百遍的说辞,一字一句吐了出来:“回殿下,臣驭下无方,对麾下旅帅韩雄失察失管,致使其贪赃枉法,无视军规,擅自带大营主力远赴西麓山,中了奸人的调虎离山计。
最终驻屯大营失陷,六万徭役趁机暴动,兵锋直逼新都长安,惊扰了殿下的迁都大计,臣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重责罚!”
他额头紧贴青砖,语气顿了顿,又带上几分临危受命的硬朗:“但臣身在其位,不敢有半分懈怠。事发之后,臣第一时间按军法将韩雄斩立决,以正军心、以平民愤。
随即星夜调遣周边各县驻军,四面合围,将叛匪死死困在工地一隅,未让事态蔓延半分,更未让叛匪铁蹄踏过关中其他州县。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论殿下降何种责罚,臣都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明鉴臣的一片赤忱!”说完,他俯身叩首脊背绷紧,等着太子的示下。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屏住呼吸, 一时针落可闻。
“哦?按军法斩立决,以正军心。”李承业语气平静。
汪杰立刻叩首:“是!臣为正军心,只能临机决断!”
“砰!汪杰!你好大的胆子!”
李承业突然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烛火被这声巨响震得疯狂摇曳,光影乱晃间,他豁然起身,眸底寒芒乍现。
“孤问你,我大唐《定业律·刑律·擅兴》明文定死,凡五品以上营伍武官,犯失陷寨堡、擅离职守死罪者,须由五军都督府会同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具实上奏,由陛下御批朱笔,方能定夺生死!”
“韩雄是朝廷钦封的旅帅,正五品命官,食朝廷俸禄,受陛下恩旨!你区区一个乙等师师帅,何德何能?
敢不请圣旨,不送三司,不上奏禀明,就敢私自将朝廷命官斩于辕门?!”
“你嘴里的军法,是你汪家自己定的王法?!”
太子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汪杰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刚要张口辩解,李承业已经厉声下令,毫无任何转圜余地:“左右!将汪杰拿下!摘了他的冠带,革了他的职衔,押入东宫卫所严加看管,听候三司会审发落!”
殿外的东宫侍卫闻声,立刻冲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铁钳般扣住汪杰的胳膊,随即毫不留情地扯去了,他的戎装冠带。
汪杰这才从震骇里回过神,拼命挣扎求饶:“殿下!臣冤枉!臣是临机处置!是为了稳定关中军心啊!殿下!臣合围叛匪,戴罪立功,臣没有错啊!”
“聒噪!拖下去。”
李承业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坐回御座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汪杰。
他知道仅凭私斩命官这一条,定不了汪杰的死罪,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步定案,而是敲山震虎,给某只始终不动声色的老狐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