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入后院暖阁,仆役添上热茶,水汽氤氲散开,却驱不散阁内紧绷的气氛。
龙少天与吴德分坐两侧,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几分,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慢。
陈长安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缓,却似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暖阁内静了片刻,龙少天先压下心头纷乱,率先开口。
他深知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端着架子毫无用处,只能放低姿态。
“陈大人,方才您所言之事,龙家愿意承担,只求大人能从轻发落舍弟。”
陈长安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却无半分暖意。
“龙大少是痛快人,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直接开出条件。”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本官要的不多,白银三千两,粮食三千石,牛羊一百头。
再加布匹一百匹,上等药材一百斤,五日之内,务必全数送至隆安县衙。”
这话一出,龙少天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饶是他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准备,也没料到陈长安竟会如此狮子大开口。
这笔财物粮草,足以让隆安县内任何一个大户人家瞬间倾家荡产。
寻常乡绅望族,莫说凑齐这般数目,便是十分之一都难以拿出。
这般索要,无异于直接从龙家身上狠狠割下一块肉来,换谁都难以接受。
一旁的吴德也惊得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暗自咋舌,觉得陈长安实在太过贪心。
可陈长安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点东西,对龙兴堡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龙家盘踞隆安周边多年,掌控着山林矿产,家底之丰厚,外人难以想象。
他甚至刻意压下了数目,没有赶尽杀绝,算准了龙家的底线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向龙家开口,自然不能把人逼得太急。
若是要价太过离谱,逼得龙家鱼死网破,反倒得不偿失。
他要的是长久拿捏,是一层一层,慢慢从龙家身上扒皮吸血。
今日定下这第一笔,算是定下规矩。
往后龙家想再为两个儿子减罪,想让二人在牢中少受苦楚,便还要继续出血。
只要龙家兄弟还在他的牢里,龙家就永远要被他攥在手心,动弹不得。
龙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甘,开始试着还价。
“陈大人,这个数目实在太过庞大,龙家纵然有些家底,也难以一时凑齐。
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减免几分,龙家必定铭记大人恩情。”
说着,他又搬出龙家的势力,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施压。
“我龙兴堡在周边数县经营多年,官场人脉盘根错节,与三皇子府也有往来。
大人若是行个方便,日后龙家必定在官场之上,为大人多多美言。”
一旁的吴德也连忙附和,放下身段开口劝说。
“陈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龙家毕竟根基深厚,莫要太过为难。
不如适当减免一些,此事圆满了结,对大人、对隆安,都是好事。”
两人一唱一和,一边施压一边求情,试图让陈长安松口。
可陈长安面色始终平淡,眉眼间没有半分动摇,全然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任凭两人说破了嘴,他始终端坐不动,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
龙少天与吴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软硬不吃的官员,寻常官吏,要么贪利,要么惧势。
可陈长安两者都占,却又丝毫不被胁迫,牢牢掌控着主动权。
良久,陈长安才缓缓抬眼,神色微冷,语气淡了几分。
“本官念在龙家尚有几分诚意,也给二位留几分颜面。”
“布匹一百匹,免去三十匹,只收七十匹,仅此而已。”
看似松口减免,实则不过是杯水车薪,与没减免毫无区别。
可陈长安已然做出让步的姿态,给足了对方面子。
若是龙少天再继续讨价还价,那便是不识抬举,彻底拂了他的好意。
说话间,陈长安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
那淡淡的不悦毫无遮掩,分明是故意做给龙少天和吴德看的。
意思再明确不过,这是最后的底线,再纠缠,便没有转圜余地。
龙少天看着陈长安沉下的脸色,心中又恨又怒,却半点不敢表露。
他清楚,此刻再争执下去,只会彻底激怒陈长安,得不偿失。
到时候别说减免,怕是连眼前的条件都保不住,两个弟弟更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点头应下,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好,就依陈大人所言,五日内,所有物资钱粮,必定悉数送到。”
一句话说完,龙少天只觉得浑身精气神都被抽干,浑身发沉。
这场谈判,他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不仅没能救下弟弟,还让龙家平白损失了巨额财物,颜面尽失。
吴德也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对陈长安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对着陈长安拱手,再无半分优越感,满是恭敬。
“多谢陈大人给面子,此事便就此定下,本官也先行告辞。”
陈长安起身,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径直送两人至县衙门口。
到了门口,他便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外多送一步。
姿态疏离客气,却又带着不容亲近的威严,摆明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龙少天脚步顿住,转身看向陈长安,压下心头恨意,开口请求。
“大人,如今事情已定,可否让我去地牢,探望一下二弟和三弟?”
他终究放心不下牢中的两个弟弟,想亲眼见上一面,确认二人安危。
陈长安没有应声,就静静站在县衙门口,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龙少天,不点头,也不摇头,却让人倍感压力。
那眼神分明在告诉对方,想探望,没那么容易。
龙少天心中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深知陈长安的心思。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银票之上,赫然写着五百两纹银,数额不小,分量十足。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陈长安接过银票,指尖摩挲着票面,随手朝着身后递了个眼神。
公孙纪立刻会意,连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
他对着龙少天和吴德做出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地牢方向而去。
走在路上,公孙纪心中暗自腹诽,对陈长安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陈大人,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连探望亲人都要索要银两。
摆明了是要把龙兴堡这块肥肉,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要知道,龙兴堡乃是隆安地界实打实的地头蛇。
作为境内最庞大的宗族势力,掌控着无数资源,向来只有他们吸别人的血。
前任县令常天林在任时,对龙家百般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隆安县,常年被龙兴堡压榨吸血,官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从龙家身上啃下一分一毫的好处。
唯独陈长安,不仅拿捏了龙家的命脉,还能让他们乖乖俯首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