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目光从枝头的小花上收了回来,认认真真看向公孙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家的血脉,龙家的脸面,到底值多少钱,从来都不是我来定价。
是他们龙家自己,给自己的儿子,给自己的脸面,标好对应的价格。
我要做的,不过是安安静静等着他们,把这份价钱,亲自送到我的面前。”
这番话,陈长安说得坦诚而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的算计。
公孙纪听完之后,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彻底了然,也越发觉得心惊。
原来陈长安从一开始,就已经布好了一个大局,安安静静等着龙家主动往里面跳。
他也彻底明白,陈长安要这笔钱财物资,绝对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放进自己的腰包。
一来是为了抚恤那些在昨日事件中死去的衙役家人,让他们往后的日子能有一条活路。
二来是为了发展隆安县,填补县城的财政亏空,修缮破败的城池,安顿流离的百姓。
可隆安县的处境,实在是太过艰难。
看上去如今渐渐繁华热闹,可实际上底子薄得可怜,不过是外强中干。
这里毗邻边境地带,一旦边境燃起战火,隆安县必定会成为第一个被铁骑横推的地方。
公孙纪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再劝陈长安几句,让他三思而后行,不要把事情做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利落的脚步声,紧接着,衙役刘三儿的高声通传,清晰地传进了庭院之中。
“大人!龙兴堡龙家人登门拜访,求见大人!”
“大人!平安县县令吴德大人,一同到访,现已在衙门外等候!”
这一道声音,恰好印证了公孙纪之前的猜测,也让陈长安布下的这盘棋局,正式进入下一个环节。
陈长安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公孙纪的身上,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依旧从容不迫。
“师爷,听见了吧?去帮我取官袍来,同僚到访,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出迎。”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
从他下令扣押龙家兄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算准了龙家会请动平安县县令一同前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所谓布局,便是算准对方会走的每一步路,让对方顺着自己铺好的路,一步步走进局中。
公孙纪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往内室,去取陈长安的县令官袍。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捧着一身整洁端正的青色县令官袍、官帽返回,小心翼翼递到陈长安面前。
陈长安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系好腰带,扶正官帽,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序。
一身官袍加身之后,陈长安周身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先前的温和随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县之令该有的威严与沉稳。
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冷峻肃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走吧,去公堂。”
陈长安迈步前行,声音沉稳有力,公孙纪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不敢有半分怠慢。
既然是公事相见,便要在公堂之上进行,既合乎礼法,更能占住法理的立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县衙公堂,公堂之上庄严肃穆,案几整齐摆放,惊堂木静静放在主案之上。
陈长安缓步走上主位,缓缓端坐下来,腰背挺直,神色威严,不怒自威。
公孙纪侍立在一侧,目不转睛,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静静等候来人踏入公堂。
不过片刻功夫,两名衙役在前方引路,两道身影缓缓踏入公堂之中。
走在前方的那一位,正是龙家大少爷,龙少天。
他身着一身华贵的锦罗长袍,腰间系着精致的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眉眼之间,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威严与倨傲,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子弟。
见到端坐主位的陈长安,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丝毫没有下拜行礼的意思。
以龙家的势力,再加上他当朝进士的身份,确实有着不对小小县令行跪拜礼的底气。
跟在龙少天身后的,便是平安县新任县令,吴德。
吴德身材矮小,面容普通,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动,透着精明油滑。
踏入公堂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便充满了诧异,和自己先前的认知截然不同。
在来到隆安之前,他听遍了旁人的描述,所有人都说隆安是穷乡僻壤、破败不堪。
别说和富庶的平安县相比,就连平安县下辖的一个小城镇,都比隆安要强上数倍。
可方才进城一路看下来,他彻底颠覆了心中的认知,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如今的隆安,街道平整干净,两旁商铺林立,摊位摆满街边,各色货品琳琅满目。
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百姓们面色红润,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虽说比不上平安县的富庶繁华,可早已摆脱了往日的破败穷困,让他十分费解。
即便心中充满诧异,吴德身上的优越感,依旧没有散去半分。
他是朝廷正式调任而来的县令,背后有三皇子作为靠山,属于正儿八经的皇子派系之人。
而陈长安,不过是底层猎户出身,白手起家,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更何况,陈长安先后得罪七皇子、六皇子,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若不是隆安县地处三不管地带,几位皇子争斗不休,无暇顾及这小小的县令。
陈长安这个县令之位,早就坐不稳了,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在吴德的心中,陈长安根本不配与他平起平坐,两人压根就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见到陈长安,他表面堆起虚伪的笑意,一口一个“陈大人”,言辞客气周到。
看似是同僚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睦相处,可言语神态之间,满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双方见面,简单寒暄客套,没有半分真情实意,全都是官场之上的场面话。
衙役奉上热茶,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清淡,公堂之上的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公孙纪站在一侧,目光不停扫过龙少天和吴德,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细微变化。
几句客套话说完之后,场面陷入短暂的安静,没有人主动开口提及正事。
龙少天和吴德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打算等着陈长安主动发问,以此占据主动权。
可他们不知道,从踏入隆安县衙的那一刻开始,主动权就从来没有落在他们手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