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74章 暗夜织网待君归

    栖云庄的清晨是在药香里醒来的。

    苏妙天没亮就起了。她让厨房熬了浓浓的姜汤,自己灌下一碗驱寒,又让小桃把庄里所有的金疮药、纱布、烈酒都清点一遍,装进两个藤箱里。文谦来请脉时,看见她在院子里指挥人搬东西,愣了一愣。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

    “做准备。”苏妙把手里的清单折好,“三日后若要去江边接人,这些东西都得带上。对了,文先生,庄里能调动的护卫有多少?要身手好、嘴严的。”

    文谦沉吟:“殿下留下的暗卫有十二人,加上庄里护院,能凑二十个可靠的。但若真对上大皇子的人或圣教……”

    “不是要硬拼。”苏妙打断他,“是接应、掩护、撤离。我需要熟悉钱塘江口地形的人,最好知道那条废弃龙王庙周边的水路陆路。”

    “这个不难。庄上有两个老仆是本地渔户出身,对那一带熟得很。”

    “请他们来,我要问话。”

    两个时辰后,苏妙面前摊开了一张手绘的江口地形图。纸张粗糙,但线条清晰,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流,哪条小路隐蔽,哪片芦苇能藏人,都标得明明白白。

    说话的老仆姓陈,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姑娘问的这龙王庙,荒了有七八年了。早年香火旺,后来江道改流,庙前那片滩涂淤积,船靠不了岸,就渐渐没人去了。庙后头有片老林子,穿过去是官道岔路,往北通余杭,往西去富阳。”

    “庙里结构呢?”

    “前后两进,带个偏殿。后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偏殿底下……”陈伯压低声音,“有个地窖,早年庙祝存香烛用的,后来废弃了。入口隐蔽,在供桌底下。”

    苏妙眼睛一亮:“地窖多大?能藏多少人?”

    “挤挤能藏十来个。但闷得很,通气口就碗口大。”

    够了。能当临时藏身点。

    她又问了些细节,让陈伯把图画得更精细些。文谦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这女子醒来不过两日,行事却条理分明,考虑周全得不像个深闺女子,倒像……像那些军中筹谋的幕僚。

    “姑娘,”他待陈伯退下后开口,“若殿下真被追杀,江口接应风险太大。不如我们派人半路接应,改道而行?”

    “改道哪里?”

    “南下,去泉州。殿下在那边有船,可走海路回京。”

    苏妙摇头:“他伤着,经不起长途颠簸。从北边到杭州已是极限,再往南走,伤口恶化怎么办?”她顿了顿,“况且,追兵既知他南下,必经之路都会设卡。半路接应,反而容易撞进网里。不如在终点等,以逸待劳。”

    文谦默然。这话有理。

    “但江口空旷,无险可守……”

    “所以我们不能只在江口等。”苏妙用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派人盯着。江上来往船只,岸上行人车马,但凡可疑,立刻报信。接应的人分三组:一组在庙里准备接伤员;一组在林中埋伏,以防万一;还有一组备好快马快船,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文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查清楚杭州府衙最近有没有接到北边来的密函或通缉令,特别是关于……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的。”苏妙说得很隐晦,但文谦听懂了——若大皇子或圣教动用官府力量追捕,杭州这边必有动静。

    “第二,想办法让赵世子知道,三日后子时,钱塘江口‘有热闹看’,但别说得太明白。他门路多,或许能提供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文谦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问:“姑娘信得过赵弈?”

    “不全信。”苏妙坦然,“但这事需要他那种‘混不吝’的劲。真闹起来,一个国公府世子在场,官府投鼠忌器,有些事就不敢做得太绝。”

    这是把赵弈当挡箭牌用了。文谦失笑,这丫头,心思转得真快。

    午后,苏妙正在核对药品清单,小桃进来通报:“小姐,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二少爷。”

    苏妙笔尖一顿。苏文渊?

    她想了想:“请到前厅,我这就过去。”

    换衣裳时,小桃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嘟囔:“他来做什么?在侯府时对您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找上门了。”

    “或许是有事。”苏妙选了身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镜中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睛有神,比前两日好多了。

    前厅里,苏文渊负手站着,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

    他比在侯府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七品通判的青色官服,身姿笔挺,眉眼间那股书卷气还在,但多了几分沉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兄妹俩对视片刻。

    “三妹。”苏文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劳二哥挂心,已无大碍。”苏妙福了福身,请他就座,又让小桃上茶。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虽同父异母,在侯府十几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如今在这江南别庄见面,竟像陌生人。

    茶端上来,是苏妙自制的茉莉香片。苏文渊端起抿了一口,顿了顿:“这茶……特别。”

    “自己胡乱配的,二哥喝不惯就换别的。”

    “不必。”苏文渊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终于切入正题,“我这次来,一是探望你,二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苏妙抬眼看他。

    “离京前,父亲找过我。”苏文渊说得有些艰难,“他说……你如今在肃王殿下身边,身份不同往日。让我到杭州后,多照应你,也……也多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谨言慎行,莫要过于张扬。”苏文渊看着她,“‘玲珑阁’‘忘忧茶楼’,还有你那些新奇物件,京城已有传闻。父亲说,树大招风,你一个女子,又是庶出,这般抛头露面,于名声有损,于侯府……也有碍。”

    苏妙笑了:“父亲是怕我连累侯府,还是怕我攀上肃王,反让嫡母不悦?”

    这话直白得刺人。苏文渊脸色微变,却没反驳。

    “二哥,”苏妙缓了语气,“在侯府那些年,我过得如何,你看在眼里。如今我离了那里,靠自己做点营生,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有何不可?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

    “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苏妙打断他,“女子就只能在后宅绣花、争宠、等父兄夫君施舍一口饭吃?二哥,你寒窗苦读求功名,为的是光宗耀祖,也为的是实现抱负。我呢?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念想?”

    苏文渊被她问住了。他看着她,这个记忆中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的庶妹,此刻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说话条理分明,和从前判若两人。

    “你……变了许多。”他低声说。

    “死过一回的人,总该活得明白些。”苏妙轻描淡写带过,“二哥今日来,若只是传父亲的话,那话我已听到。若无他事……”

    “有。”苏文渊忽然说,“还有一事,是我自己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肃王殿下……现在何处?”

    苏妙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接到京中来信。”苏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是父亲密函。信中说,大皇子月前在朝堂上参了肃王一本,说他擅离职守,私调禁军,北上与蛮族勾结。陛下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下令暗中查探肃王行踪。”

    苏妙拿起信。信上字迹确是永安侯的,措辞严厉,让苏文渊在杭州留意肃王动向,若有消息即刻上报。

    她看完,将信推回去:“二哥打算如何?上报我在这庄里?还是上报肃王可能南下?”

    苏文渊没接信,只看着她:“三妹,肃王若真擅离职守,那是重罪。你与他牵扯过深,一旦事发,必受牵连。父亲让我劝你,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妙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二哥,我问你,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苏玉瑶,父亲会让她‘谨言慎行’、‘莫要张扬’吗?若攀上肃王的是嫡姐,父亲会怕‘树大招风’吗?”

    苏文渊哑然。

    “他不会。他只会觉得嫡女有本事,能攀上高枝,光耀门楣。”苏妙声音平静,“而我,一个庶女,就该安分守己,乖乖做枚棋子,用得着时拿出来联姻,用不着时丢在角落自生自灭。对吗?”

    “三妹……”

    “二哥,我不怪你。”苏妙摇摇头,“在侯府,你也是庶子,你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多少。你选择埋头读书,求个前程,这是你的路。我选择离开,自己做主,这是我的路。我们各走各路,互不干涉,不好吗?”

    苏文渊沉默良久,终于收起那封信:“我不会上报。”

    苏妙有些意外。

    “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肃王。”苏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做那种事。”

    “什么事?”

    “落井下石的事。”他声音很低,“当年在花园,你被诬陷偷玉佩,我看见了。我知道不是你,但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惹祸上身。”

    苏妙怔住。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这些年,我常梦见那一幕。”苏文渊转过身,眼神复杂,“梦见你跪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骂你,而我……转身走了。三妹,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父亲的信,我会回,就说你深居简出,与肃王并无往来。”苏文渊继续说,“但三妹,我也劝你一句:朝堂之争,水深浪急。肃王身份特殊,你若真跟了他,往后这样的风波不会少。你……想清楚。”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要走。

    “二哥。”苏妙叫住他。

    苏文渊停步。

    “若三日后,杭州城有变,你能……暂且闭目塞听吗?”苏妙轻声问,“就一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文渊回头看她,眼神锐利:“你要做什么?”

    “接一个人回家。”苏妙说,“他为我受了伤,我得去接他。”

    四目相对。苏文渊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同僚闲聊时说的话——“肃王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一个庶女?怕是玩玩罢了。”

    但现在看苏妙的眼神,他觉得,或许同僚们都错了。

    “三日后的子时?”他问。

    苏妙点头。

    苏文渊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小桃送客回来,一脸担忧:“小姐,二少爷他……”

    “他不会坏事。”苏妙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和苏文渊这番对话,比预想中累人。

    但至少,杭州府衙这边,暂时不会成为阻力。

    接下来两天,栖云庄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

    文谦带回了消息:杭州府衙确实接到了北边的公文,要求各地严查“形迹可疑之北来客商”,但未提具体姓名,也未下发画像。看来大皇子和圣教还不敢明目张胆通缉肃王,只能暗中搜捕。

    赵弈那边也回了信,就一句话:“三日后子时,小爷我准时去看热闹。备好酒,要是热闹不够大,你得赔我精神损失。”

    苏妙看着信笑了。这赵世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让厨房备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又写了张纸条让暗卫送去:“酒已备好,但热闹可能有点危险。世子若来,请带些‘能镇场子’的朋友。”

    这是暗示他多带人手。赵弈那么精明,自然看得懂。

    第二日傍晚,庄外树林里的暗卫传来消息:北边来了三批商队,其中一批在进城前悄悄分出一小队人马,往江口方向去了。约莫七八人,黑衣劲装,马上驮着长条包袱,像是兵器。

    “是圣教的人?”苏妙问。

    “不像。”暗卫首领姓秦,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锐利,“圣教行事鬼祟,多在夜间活动。这批人白日赶路,行事虽隐蔽,但不够诡秘。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大皇子的人?

    苏妙心里一沉。果然,对方也猜到谢允之可能走水路南下,提前在江口布防了。

    “他们落脚何处?”

    “江口镇上唯一的客栈,包了二楼所有房间。镇上有兄弟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苏妙点头,让秦首领继续盯着。她回到书房,对着地图又琢磨了半晌,忽然提笔,在龙王庙西侧的一片滩涂上画了个圈。

    “小桃,去请陈伯来,再问问庄上有没有懂火药的人。”

    小桃一愣:“小姐要火药做什么?”

    “不做炸药。”苏妙眼神微闪,“做烟花。”

    陈伯被请来,还带来了他儿子陈阿水,二十出头,在城里爆竹铺当过学徒。听说苏妙要烟花,阿水挠挠头:“姑娘要什么样的?冲天炮?地老鼠?还是满树金?”

    “要响声大、光亮足,能照出百步远的。”苏妙说,“但不要花哨,越简单越好。能做多少做多少,两天内要。”

    “这……时间紧了些,但赶一赶,二三十支应该能成。”

    “那就做三十支。材料钱我出双倍。”

    陈阿水应下去了。小桃等他们走了,才小声问:“小姐,放烟花不是更招人注意吗?”

    “就是要招人注意。”苏妙指着地图,“你看,江口这片,除了龙王庙,还有渔村、码头、镇子。三更半夜,若江上有大动静,岸边的人会怎么想?”

    小桃想了想:“以为走水了?或者……江匪?”

    “对。”苏妙说,“只要烟花一放,火光冲天,附近渔村、镇子的人都会被惊动。到时候人一多,场面一乱,有些事就好办了。”

    这是要浑水摸鱼。

    小桃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可要是引来官府……”

    “官府来了更好。”苏妙笑笑,“赵世子不是要来看热闹吗?有他在,官府的人来了也得先礼后兵。况且……”她顿了顿,“若真闹到官府出面,大皇子和圣教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计一环扣一环。小桃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小姐这脑子,真是比说书先生讲的诸葛亮还厉害。

    第三天,腊月二十八。

    距离子时只剩六个时辰。

    苏妙起了个大早,先去看了陈阿水做的烟花——三十支手臂粗的纸筒,灌了火药,捻子接得老长,说是点燃后能冲到三丈高,炸开一片亮光。

    “够用了。”她让包好,装进防水的油布口袋。

    然后是药品、干粮、换洗衣物,全部装箱。庄里挑了八个最精干的护院,加上文谦和秦首领带的五个暗卫,一共十四人。苏妙自己也换了身利落的深蓝劲装,头发全束在脑后,用布巾包住。

    “小姐,您真要亲自去?”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江口那么危险,您身子还没好全……”

    “我不去,有些事他们做不了主。”苏妙检查着袖箭——这是赵弈之前送她防身的,小巧精致,能连发三支短矢,“放心,我就在庙里接应,不往外冲。”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江边,刀剑无眼,谁说得准。

    文谦也劝:“姑娘留在庄中等消息便是,我等定将殿下安全接回。”

    “文先生,”苏妙看着他,“若换做是你,你会坐在家里等吗?”

    文谦哑然。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苏妙系好袖箭,又往怀里塞了把匕首,“走吧。趁天色还早,先去龙王庙布置。”

    一行人分三批出发。苏妙和文谦、小桃坐马车,护院们骑马散在前后,暗卫则提前出发,先去江口探查。

    马车颠簸,苏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左手拇指上的压痕,从早上开始就时不时地跳一下,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像某种感应,又像提醒。

    她轻轻摩挲着那圈皮肤,心里默念:谢允之,你可要平安回来。我烟花都准备好了,你要是放我鸽子,我……我就把你茶楼的股份全占了。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真是现代人的思维,这时候还想什么股份。

    文谦看她笑,有些诧异:“姑娘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些……荒唐事。”苏妙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远山已染上暮色。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

    “文先生,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她忽然问。

    文谦想了想:“各人各志。有人图功名,有人图富贵,有人图安稳。”

    “那图个‘痛快’呢?”

    “痛快?”

    “对。”苏妙说,“想笑时能笑,想哭时能哭,想爱时敢爱,想走时能走。不委屈自己,也不伤害别人。这样活一辈子,算不算痛快?”

    文谦怔了怔,缓缓点头:“算。但这世上,能活得如此痛快的人,太少了。”

    “是啊,太少了。”苏妙放下车帘,“所以我得试试。”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钱塘江口。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支疲惫的队伍正沿着荒僻的山道南下。

    谢允之伏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腿的箭伤虽已处理,但连日奔波,伤口又裂开了,纱布渗出血迹。更麻烦的是寒气入体,肺里像塞了冰渣,每呼吸一口都扯着疼。

    韩震在他身侧,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二十轻骑,如今只剩十二人,折了八个兄弟在冥幽山和归途的追杀中。

    “殿下,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山头就是余杭地界。”韩震压低声音,“杭州来的兄弟说,苏姑娘已在江口布置接应。”

    谢允之勉强抬眼,看向南方。暮色四合,群山苍茫。怀里玉盒贴着胸口,还魂草的微光透过衣料,丝丝暖意渗入心脉。这株草是他拼死夺来的,不能有失。

    “追兵呢?”他声音嘶哑。

    “暂时甩掉了。但圣教那老鬼阴魂不散,恐怕会在江口设伏。”

    “无妨。”谢允之闭了闭眼,“她……会有准备。”

    他说得笃定。韩震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清亮的女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些。是啊,那位苏姑娘,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殿下看中的人,怎么会简单。

    队伍继续前行。山风凛冽,卷起枯叶和雪沫。

    而在他们身后数里,另一支黑衣队伍也悄然提速。为首的正是冥幽山那个红袍祭司,他手里托着个罗盘似的铜器,指针正正指着南方。

    “圣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祭司阴冷一笑,“传令下去,江口布网。这次,人和草,我都要。”

    夜幕彻底降临时,苏妙一行人抵达了龙王庙。

    庙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出满地灰尘和蛛网。但陈伯说的地窖确实隐蔽,供桌挪开,下面是块活板,拉开后是黑黢黢的洞口。

    秦首领带人先下去探查,片刻后上来:“地窖完好,能藏人。通气口虽小,但勉强够用。”

    苏妙点头,让人把药品干粮搬下去,又在地窖角落铺上厚厚的干草和被褥。庙里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在隐蔽处安排了了望哨。

    “烟花埋在哪里?”她问陈阿水。

    “西边滩涂,离庙约两百步。挖了浅坑埋着,捻子接出来了,藏在芦苇丛里。要点时,从这里拉线过去就成。”阿水指着庙墙根下一截不起眼的草绳。

    苏妙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她又让护院在庙周撒上铁蒺藜——不是真为了伤人,是为了制造动静,有人靠近就能听见。

    一切布置妥当,已近亥时。

    江风渐起,吹得庙门吱呀作响。远处江面漆黑一片,只偶尔有渔火闪烁。更远处,江口镇的方向灯火点点,看似平静,但秦首领派去的暗卫回报:客栈那批黑衣人傍晚时分出去了,至今未归。

    “看来他们也选今晚动手。”文谦低声说。

    苏妙站在庙门口,望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左手拇指上的压痕,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两下,像心跳加速。

    她按住手指,心里默念:快到了。

    子时将近。

    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从水面漫上来,渐渐笼罩了滩涂和庙宇。月光被雾遮掩,四下里昏朦一片。

    了望的暗卫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江上有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雾中,隐约出现了一艘小船的轮廓,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划向岸边。船头站着个人影,身形挺拔,但动作有些滞涩。

    苏妙的心提了起来。

    船靠岸了。那人率先跳下,踉跄了一下,被身后人扶住。接着又下来七八个人,个个带伤,相互搀扶着往庙的方向走。

    是谢允之!

    苏妙正要迎出去,秦首领却一把拉住她:“等等!不对劲!”

    几乎同时,江面另一侧,忽然又出现了两艘船!更大,更快,船头站着黑衣人,手持弓弩,直扑第一艘船!

    “中计了!”韩震的吼声从雾中传来,“那船是诱饵!殿下,快走!”

    厮杀声瞬间爆发!

    苏妙看见谢允之在雾中挥剑,逼退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但左腿明显不便,动作慢了半拍。一支弩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放烟花!”苏妙厉声道。

    陈阿水猛地拉动手中的草绳。

    下一刻,西边滩涂上,三十支烟花冲天而起!

    “嘭——嘭——嘭——”

    巨响震天!火光炸开,将半边江面照得亮如白昼!雾被火光映成诡异的橘红色,人影在光雾中交错,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烟花爆炸声混作一团!

    远处渔村亮起了灯火,狗吠声四起。江口镇方向也传来骚动,隐约有人声往这边来。

    “成了!”文谦低喝,“趁乱,接应殿下!”

    秦首领带人冲出庙门,直扑江边。苏妙也要跟出去,被小桃死死拉住:“小姐!危险!”

    “放手!”苏妙挣开她,抓起准备好的药箱,“他受伤了,我得去!”

    雾中,谢允之且战且退,已到滩涂边缘。他看见了庙门口冲出来的人,也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娇小身影,心头一震:“她怎么来了?!”

    这一分神,斜刺里一刀劈来!谢允之侧身避过,但腿伤拖累,慢了半步,刀锋划过肋下,衣裂血涌!

    “殿下!”韩震目眦欲裂,拼死护到他身前。

    这时秦首领带人杀到,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苏妙趁乱冲到谢允之身边,见他满身是血,脸色惨白,心都揪紧了。

    “你……”谢允之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沫。

    “别说话!”苏妙撕开他肋下衣襟,伤口不深但长,血汩汩往外冒。她飞快撒上金疮药,用纱布紧紧按住,“能走吗?”

    谢允之咬牙点头。

    两人搀扶着往庙里退。雾越来越浓,烟花还在零星炸响,火光时明时灭,将这场混战映得光怪陆离。

    眼看就要退到庙门,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四面八方涌出更多的黑衣人!不是从江上来,是从岸上林中冲出来的——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

    为首的红袍祭司缓步走出雾霭,手中铜器指向谢允之:“肃王殿下,圣草留下,可饶你不死。”

    谢允之将苏妙护到身后,冷笑:“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祭司一挥手,“杀!”

    黑衣人蜂拥而上!

    秦首领等人被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谢允之将苏妙推进庙门,自己持剑挡在门口,剑光如雪,竟一时逼得数人不得近前。但他伤势太重,动作越来越慢,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半夜在此聚众斗殴?!都给本世子住手!”

    赵弈的声音!

    只见数十骑举着火把疾驰而来,为首的赵弈一身绯红锦袍,在火光中格外扎眼。他身后跟着的,竟是一队杭州府的衙役!

    祭司脸色一变:“官府的人?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闻令即退,迅速没入雾中。赵弈带人冲到庙前,看见满地的伤者和血迹,也吓了一跳:“我的天,真这么热闹?!”

    他跳下马,先看了眼谢允之,又看了眼从庙里冲出来的苏妙,啧了一声:“得,本世子这‘镇场子’的来得正是时候。”

    苏妙顾不上理他,扶着谢允之往庙里走:“快,进地窖!”

    赵弈指挥衙役:“愣着干嘛?救人啊!伤的抬进去,死的……先放着!”

    一阵忙乱后,重伤的都被抬进庙里。地窖入口打开,谢允之、苏妙、韩震和几个伤重的暗卫先下去,文谦在上面指挥包扎轻伤者。

    赵弈也跟了下来,举着油灯照了照,看见谢允之浑身是血,摇头:“我说肃王殿下,您这趟差出得可够本啊。”

    谢允之靠在干草堆上,喘着气,却还扯出个笑:“赵世子……来得及时。”

    “那是,苏丫头都开口了,我能不来吗?”赵弈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啧,这腿……怕是要养一阵了。肋下这刀倒不深,但失血太多。”他扭头喊,“文谦!你那好药呢?赶紧拿来!”

    文谦递下药箱。苏妙接过,熟练地给谢允之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利落,谢允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雪和血腥,都值了。

    包扎完,谢允之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盒,递给苏妙:“给。”

    苏妙接过。玉盒冰凉,但打开一条缝,里面那株还魂草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映亮了她眼底。

    “这就是……七星还魂草?”

    “嗯。”谢允之握住她的手,“文谦知道用法。你的毒……可解了。”

    苏妙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故作轻松:“为了这株草,你差点把命搭上。谢允之,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就用这辈子还。”谢允之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弈在一旁听得牙酸:“行了行了,这还喘着气呢就开始说情话了?先想想怎么出去吧!外头那些黑衣人虽退了,但保不齐还在附近。还有,官府的人我可糊弄不了多久,天亮前咱们得撤。”

    苏妙点头,看向谢允之:“还能走吗?”

    “能。”谢允之试图起身,却晃了一下。苏妙连忙扶住。

    “别逞强。”她皱眉,“先在这里躲到天亮,等追兵撤了再说。”

    “不行。”谢允之摇头,“圣教那祭司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前,他们一定会搜过来。地窖虽隐蔽,但若被堵住出口……”

    他说得对。地窖是藏身之所,也是绝地。

    “那怎么办?”苏妙看向赵弈。

    赵弈摸着下巴,眼珠一转:“我倒有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苏妙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可行。”她看向谢允之,“你觉得呢?”

    谢允之沉吟片刻,点头:“听你的。”

    子时过半。

    江口的雾渐渐散了。月光重新洒下来,照着一地狼藉。

    庙外,衙役们还在收拾残局。庙里,地窖入口悄然打开。

    先出来的是赵弈,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庙门口,对领头的衙役说:“伤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们留几个人在这儿守着,我带肃王殿下先回城治伤。”

    衙役头子有些犹豫:“世子,这死了这么多人,上头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江匪火并,被本世子撞见,一网打尽了。”赵弈拍拍他肩膀,“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对了,留两个人,把那艘破船拖到岸边拴好,那可是证物。”

    衙役头子连连称是。

    赵弈回到庙里,朝地窖方向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搀扶着一个“伤者”走出来,那伤者裹着厚厚的斗篷,低着头,看不清脸。

    三人上了赵弈的马车。衙役们目送马车驶上官道,往杭州城方向去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庙后老林子里,悄然钻出另一行人。

    苏妙扶着谢允之,秦首领和韩震左右护卫,文谦和小桃跟在后面,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暗卫。他们没走官道,而是沿着陈伯说的那条隐蔽小路,往西边的富阳方向去。

    “赵世子那边能拖多久?”苏妙问。

    “他那人精,拖到天亮没问题。”谢允之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等追兵发现马车里是空的,我们已经走远了。”

    “那之后呢?回杭州?”

    “不。”谢允之看向西方,“去富阳,转道徽州,再北上。大皇子的势力在江南弱些,走这条路更安全。”

    苏妙点头。她回头看了眼江口方向,烟花燃尽的硝烟味还在风中飘散。这一夜,惊心动魄,但总算……人回来了。

    她握紧谢允之的手,感觉他掌心冰凉,但还在有力地回握。

    左手拇指上的压痕,不知何时已不再跳动。

    像是完成了使命,悄然隐去。

    但苏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烙下了,抹不掉了。

    前方,小路蜿蜒,隐入黎明前的黑暗。

    但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