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期的灵力,与练气期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丹田里的灵力是一条涓涓细流,那么此刻,就是一条奔涌的江河。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冲刷,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身体的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这感觉,很陌生。
苏晚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意味着,她得去掌控,得去思考,得去……干活。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地面上被气浪掀飞的废铜烂铁哗啦啦落回原地,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晚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平静地落在那只报信的机械傀儡身上。
全息投影已经因为能量耗尽而消失,傀儡胸口的晶体闪烁了几下,彻底暗淡下去,只剩那只猩红的机械眼还亮着。它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机械爪子在地上徒劳地扒拉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苏晚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子。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杀气腾腾的宣言。
她只是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刚刚突破后还不太稳定的灵力,轻轻点在了傀儡那颗快要掉落的机械头颅上。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的指尖为中心散开。这是筑基期修士才能熟练运用的神识。
她的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粗暴地刺入傀儡内部的核心阵法中。阵法内残留的信息驳杂而混乱,无数破碎的数据流像是飞速旋转的刀片。若是练气期的神识,恐怕一瞬间就会被绞成碎片。
但现在,苏晚的神识强行挤开了这些数据流,直奔最核心的记忆模块。
她看到了这只傀儡的视角。
它从一座巨大的垃圾山底部苏醒,遵循着某个烙印在核心的指令,一路朝着一个方向艰难跋涉。它的身体在途中不断损坏,零件脱落,最后只剩下上半身。它看到了土豆被抓走的全过程——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修士从一艘破旧的飞舟上降落,用一种特殊的网兜住了正在好奇刨坑的土豆。土豆的反抗在那张网上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电晕,拖上了飞舟。
这只傀儡,是土豆无意中刨出来的,被土豆身上来自听雨小筑的灵气意外激活。它烙印下的最后指令,便是将自己看到的画面,传递给激活它的那个“气息源”。
苏晚的神识在数据流中快速翻找,很快锁定了一份残缺的星域坐标,和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黑石矿场。
“咔嚓。”
傀儡的核心模块承受不住这股外来神识的暴力探查,发出一声脆响,彻底碎裂。那只猩红的机械眼闪了最后一下,永远地熄灭了。
苏晚收回手指,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里还剩下半瓶来自听雨小筑的灵土。她刚刚突破,境界未稳,本该立刻打坐,将体内暴走的灵力梳理平顺。这是修行的常识。
可她现在一分钟都不想等。
主动修炼的痛苦,她算是浅尝辄p止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抗拒与疲惫,比让她三天三夜不睡觉还难受。
每引导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一圈,都像是在强迫一个懒癌晚期患者去跑马拉松,每一步都是煎熬。
现在让她盘腿坐下,花上几天甚至几十天的时间去巩固修为?
她宁愿去把那个什么黑石矿场给铲平了。
后者虽然也累,但起码是个有明确终点的一次性任务。前者,则意味着她要养成一个主动修炼的“坏习惯”,这太可怕了。
“速战速决。”苏晚喃喃自语。
她将玉瓶收好,辨认了一下傀儡最后爬来的方向,迈开步子。
混沌废域没有日月,只有灰蒙蒙的天空,辨别方向极其困难。这里的法则混乱,磁场错乱,神识的探查范围也被压制到极点。
苏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内的灵力开始出现滞涩感。这是境界不稳的征兆。强行催动未经梳理的灵力,如同开着一辆刚组装好、螺丝还没拧紧的汽车上路狂飙,随时可能散架。
她眉头紧锁,烦躁感越来越重。
最终,她还是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弃船舱里停下了脚步。
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不巩固修为,她可能连黑石矿场都走不到,就会因为灵力反噬而瘫在半路上。
“可恶!”
苏晚低骂一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脸上写满了抗拒。
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是主动修炼。
比主动修炼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是刚刚才被迫主动修炼完,现在还得接着修炼!
她认命地闭上眼,再次掏出那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黑土含在嘴里。
精纯的灵气化开,如同一股清泉,安抚着她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灵力。苏晚强忍着脑袋里昏昏欲睡的念头,按照《永寂之梦》的法诀,开始引导这股新生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洗练经脉与丹田。
这个过程枯燥、乏味,且极其耗费心神。
她必须将注意力高度集中,感知着灵力流过每一寸经脉的细微变化,将那些因为突破过猛而产生的驳杂能量剔除,再将纯净的灵力烙印下自己的神魂印记。
这对于一个把“放空大脑”当作本能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舱外,时不时传来金属摩擦的怪响,或是一些未知生物的低沉嘶吼。
苏晚的心神却逐渐沉入了自己体内。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永寂之梦》的行功路线,似乎……自带一种“懒性”。它并不追求霸道与迅猛,而是如同一条冬眠的蛇,以一种最低能耗、最高效率的方式,缓缓地在体内蠕动。
灵力每完成一个周天的运转,非但没有让她感觉更累,反而让她的神魂感到一丝丝被按摩后的舒缓。
这种感觉,就像是躺在床上,有人帮你做全套的拉伸运动。虽然还是得动,但起码不是自己主动在动。
“咦?”
苏晚的心头泛起一丝惊奇。
她尝试着放松了对灵力的部分掌控,任由它顺着功法的路线自行流淌。
结果,这股灵力非但没有失控,反而运转得更加顺畅、圆融。
苏晚愣住了。
她好像……找到了这部功法的正确打开方式。
它根本就不是为那些勤奋的修士准备的。它的核心奥义,就是“顺其自然”,或者说,“爱咋咋地”。你越是想精细操控,它就越滞涩;你越是放手不管,它自己就运行得越完美。
这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吗!
苏晚心中涌起一股“找到组织”的亲切感。
她彻底放弃了主动引导,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躺平在地板上,神识放空,只在心里保留一个念头:“行了,你自己转吧,转完了叫我。”
下一秒,她体内的灵力仿佛得到了解脱,欢快地加速运转起来。
外界浑浊的废气依旧无法被吸纳入体,但她体内的灵力循环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洽系统。灵土提供的能量被高效利用,不断提纯、压缩,再反馈给丹田。
她筑基初期的境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稳固、夯实。
而苏晚本人,在找到了这个“修炼外挂”后,精神上的疲惫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