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阵玉石相击般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这一觉,委实睡得太舒坦了。
神魂深处那股仿佛被三千红尘、万丈喧嚣搅扰不休的烦躁之感,此刻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与澄澈,好似雨后初霁的琉璃天,一尘不染。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入眼的,并非是预想中那雕梁画栋、幽暗静谧的殿宇穹顶。
而是一片纯粹得令人心悸的虚无。
上下四方,皆是沉沉的墨色,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连一丝星子的微光都吝于施舍。唯有身下这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卧榻,仍旧静静地悬浮于这片空旷无垠的混沌之中。
周遭,有些许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尘埃,如失了方向的游魂,无声地飘浮着。
苏晚眨了眨眼,那点刚睡醒的朦胧褪去,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进了一座名唤“无声殿”的宫殿,然后在一张瞧着就很好睡的玉床上躺下了。
可现在……殿呢?
她垂眸打量,身下的玉床触手温润,毫无瑕疵,确是先前那一张。
“嗝儿!”
一声满足至极的饱嗝,在她耳畔软软糯糯地响起。
寻宝鼠毫无仪态地四仰八叉躺在她枕边,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滴晶亮的涎水。它那一身原本就油亮的皮毛,此刻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宝光,愈发显得水滑。
另一侧,土豆也懒洋洋地瘫着,原本土黄色的身子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玄奥的金色纹路,细看之下,宛如山川地脉的缩影。它也跟着打了个嗝,一股精纯无比的厚土气息随之逸散开来。
人参娃娃更是过分,直接将苏晚纤细的手腕当成了藤床,舒舒服服地蜷在上面,几片嫩生生的叶子惬意地舒展着,叶尖还挂着几滴晶莹的露珠,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生命本源气息。
三个小家伙,无一不是一副吃撑了的餍足模样。
苏晚伸出指尖,挨个在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戳了一下。
“醒醒,挪个地儿。”
三个小东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见是苏晚,立刻亲昵地凑上来,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撒娇。
苏晚却没理会它们的黏糊劲儿,目光在空无一物的四周缓缓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她心念一动,神识如无形的潮水般向外探去。
神识未曾遇到任何阻碍,轻易地蔓延至极远处。但这片虚境之中,除了她和这张床,以及周围那些细碎的尘埃外,再无他物。
那座宏伟的黑色宫殿,竟是连一片残砖碎瓦都未曾剩下。
恰在此时,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识海中响起。
【察,宿主心法《龟息之眠》于极境之中,汲取超量同源异种之天道律法,已功行圆满,破境进阶。】
【心法《龟息之眠》已蜕为《永寂之梦(初境)》。】
【另,《永寂之梦》所构‘寂眠领域’吞噬浩瀚律法本源,已为宿主易经伐髓,淬炼神魂。练气九层之瓶颈,已现裂痕。】
【当前修为:练气九层(八百九十九/九百)】
一连串的明悟涌上心头,苏晚大致是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那个叫“无声殿”的地方,本想用它的道法来对付自己,结果道行太浅,反被她这睡觉的功夫给吞了。
“啧。”
苏晚很轻地咂了下嘴,带了点嫌弃的意味。
“这地界的营造工艺也太次了些,睡个觉罢了,楼都能睡塌了?偷工减料,须得给个差评。”
连个结实安稳的睡觉地方都给不了,还敢自称什么万界商会?
委实是名不副实。
她站起身,脚下的玉床稳稳地悬浮着,纹丝不动。
苏晚抬脚踢了踢床沿,这床榻倒还算结实,被这般折腾都毫发无损,用料不错,回头瞧瞧能不能一并带走。
……
万象天都,天律司。
第七执律官墨鸦,正盯着面前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之上,原本显示着无声殿各项律法参数的区域,此刻已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所有相关的天道链接,都被从根源上彻底抹去。他身后,数名负责监察的律法修士,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执律官大人……”一名下属终于熬不住这死寂,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三号本源核心的法阵回路……彻底断了。我们……我们失去了对那片虚境的所有感知。”
墨鸦的脸,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已不是通过法镜观望,而是亲身降临了。
就在苏晚还在盘算着那座“豆腐渣”宫殿到底去了何处时,她周遭的虚无之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十道身影。
为首之人,正是那位自称第七执律官的墨鸦。
他不再是先前那道模糊的光影,而是凝聚成了实体。一身皂黑玄纹长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整个人便如一柄出了鞘的审判之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其身后,跟着九具通体由不知名玄金铸造的人形道兵。这些道兵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滑的面甲,其上闪烁着代表着“天道”与“审判”的金色符文。
他们甫一出现,便将苏晚与她身下的玉床团团围住。一股冰冷、无情、绝对理性的威压,顷刻间封锁了这片虚境。
“客人。”
墨鸦开口了,话语里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冰冷的律法条文在宣读判决。
“依据万象天都至高律法《等价交换条例》第一千七百二十九条,阁下需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支付相应的赔偿。”
苏晚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许是还没睡醒,竟听到了这等荒唐言语。
她抬起头,懒懒地看了一眼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又扫了扫他身后那九个瞧着就不好惹的铁疙瘩,一脸莫名其妙。
“赔偿?赔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这空空荡荡的四周,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
“我不过是寻个地儿睡了一觉,醒来就是这般光景。你们家的楼阁不甚结实,自个儿塌了,怎的倒要我来赔?”
苏晚懒懒地掀起眼帘,眸光里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薄雾与不悦。
“我说,你们这是想碰瓷吧?”
“碰瓷?”
墨鸦显然是头一回听闻这个词,但他从苏晚那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表情里,精准地读懂了其中蕴含的讥讽与不屑。
他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一面由无数律法符文构成的巨大法镜,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镜面之上,无数繁复的数据与线条疯狂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副动态的灵气流向图上。
图中,一个巨大的能量源头,被标注着“无声殿三号核心”,其内部储存的磅礴本源,正通过无数条脉络,疯狂地涌入一个代表着苏晚的、极其渺小的光点之中。
墨鸦指着那法镜,声音冷得像这虚境里的风。
“此乃天道契约束影,记录了从阁下躺上玉床开始,到无声殿彻底湮灭为止,所有的本源流向。”
他的指尖在镜面上一划,画面一转,正是“静寂之心”自爆的瞬间。
“数据显示,无声殿,及其内部维持运转的三号本源核心,连同备用的‘静寂之心’,其全部灵气与律法本源,都在阁下沉睡的过程中,被你强行抽取、吞噬。”
“所以,您需要为此做出赔偿。”
苏晚看着那片晃得人眼花的光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和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只觉得这玩意儿太亮了,刺眼。
还有这个男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吵得她脑仁疼。
好不容易才找到点睡意,又被吵醒了。
“吱吱!”
寻宝鼠从苏晚肩头探出脑袋,对着墨鸦龇了龇牙,它感受到了敌意。
土豆也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体周围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似乎随时准备调动力量。
苏晚伸出手,在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老实待着。”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起床气,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惹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晚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我也不知道什么能量。我就知道,我进了一座宫殿,想睡个觉。结果你们这地方不仅没让我睡好,房子还塌了。”
她抬起眼皮,看着墨鸦。
“现在,你带着这么多人围着我,还弄个这么亮的东西晃我眼睛,吵得我头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鸦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
震惊、抵赖、愤怒、甚至是谈判。
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种“我听不懂,你别吵我”的态度。
这已经不是抵赖了。
这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客人,您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墨鸦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无声殿是万界商会最高规格的建筑之一,其价值无法用宝钱衡量。您将它……吃掉了。您需要赔偿一座新的无声殿。”
“另外,三号能源核心的损失,折合成天都宝钱,大概是这个数。”
说着,光幕上的图像一变,出现了一长串让任何大乘境修士看了都会窒息的数字。
苏晚根本没看数字。
她的注意力,全在墨鸦那喋喋不休的嘴上。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苏晚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
“这里太吵了,我要回家。”
她说着,就准备从玉床上下来,打算找到回去的路。
墨鸦身后的九具执法傀儡,齐齐上前一步。
金属面甲上的金色符文光芒大盛,九股足以镇压一方世界的法则之力,牢牢地锁定了苏晚。
“在您完成赔偿之前,根据万象天都律法,您不得离开。”墨鸦的声音冷硬如铁。
苏晚的动作停住了。
她不是被那股力量吓到了,而是被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彻底搞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起床气。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墨鸦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天都紫金卡”,在墨鸦面前晃了晃。
“行了行了,别说了。”
苏晚一脸“我受够了”的表情,打断了墨鸦还想继续的“普法教育”。
“不就是要钱吗?说吧,多少?”
“我付了,总能让我清静了吧?”
墨鸦看着苏晚手中的紫金卡,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那九具随时准备执法的傀儡,面甲上的符文都闪烁了一下,似乎内部的计算核心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赔偿?
用这张卡?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毁掉的是什么?
那是一座用无数纪元搜集来的稀有材料,由老祖亲手刻画法则符文,构建而成的顶级殿宇!
那是足以支撑一个高等世界运转万年的庞大能源核心!
这些东西的价值,根本不是宝钱能计算的。就算把整个万象天都的流动资金都抽干,也赔不起!
她现在,居然想用一张卡来结账?
就像一个凡人,打碎了天上的太阳,然后掏出一枚铜板,问玉皇大帝:“够了吗?”
荒谬!
这是墨鸦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客人……”墨鸦感觉自己的逻辑系统都快被对方搞崩溃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怎么不是钱的问题?”
苏晚又打断了他,她指了指那张紫金卡。
“那个叫金三眼的不是说了吗?这卡,无限额度。你们万界商会开门做生意,讲究等价交换,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苏晚的逻辑很简单。
你们提供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虽然质量差了点,但总归是服务。
现在服务结束了,过来结账,天经地义。
她甚至觉得对方有点热情过头了,结个账而已,还搞这么大阵仗。
看着墨鸦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苏晚有些不解。
“怎么?嫌少?”
她想了想,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紫金卡,随手抛向了墨鸦。
“老板,结账。”
“密码六个零,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