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周家,都没有收到裴家的请帖。
可周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请帖,自然跟着谢老爷子一起来。
发放请帖时。
裴舟亲自过目了宾客名单,大笔一挥,把“周家”那栏画了个叉。
他不待见周家人。
调查材料在他书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气。
当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轻时风流债惹祸,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伙来同谋,他的清梦怎么会为了救闺蜜谢继兰死亡?
他的清梦没了。
他的女儿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这些年该吃吃该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过。
裴舟背地里找人动了手脚,让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这样他还是觉得不解恨。
不急,以后还有别的办法。
可随着调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个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还在读高中,是林苒最忠实的跟屁虫,从小跟在姐姐屁股后头长大。
林苒说东他绝不往西,林苒想要什么他跑断腿也要弄来。
周妄野更不用说。
二十出头,已经开始接手周家部分产业。
赚的钱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谢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爷周老夫人屋里磨,磨出来的私房钱私房物件,转头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着那些记录,心情复杂。
抛开恩怨,这两个孩子毕竟是老师的外孙。
他想,一定是随了老师的基因。
要是随了周家那乱七八糟的血脉,肯定长不成这副样子。
可一想到调查材料里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谢老爷子为林苒选定的“童养夫”人选。
他又笑不出来了。
于是宴会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俩孩子,自己避而不见。
眼不见心不烦。
林苒可不管这些。
她见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里,周妄野就是她亲哥,周易安就是她亲弟。
三个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颗乳牙是周妄野帮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谎是被周易安出卖的。
那些年,是他们在。
“姐!”周易安蹦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边,眉眼温润,嘴角带着笑。
林苒一手拍开周易安的脑袋,另一只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么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易安抱怨学校食堂难吃,周妄野问她新家睡得习不习惯,林苒翻白眼说裴舟每天变着法炖汤她快喝吐了——
笑声一阵一阵,惹得来往宾客侧目。
远处,谢裴烬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那团热闹,看着她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周妄野的视线。
他扬了扬下巴。
——把人带过来。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后悔。
他真的后悔。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那个秘密?
可他能怎么办?
那是谢裴烬。
是他从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脉压制。
是拿命护着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会做对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林苒说
“苒苒,这儿人太多,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好久没见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当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么忙,从前在谢家,再忙也会保持一周来看她三次的频率。
周易安更不用说,每天放学都要缠着她聊八卦,聊到兰姨亲自上楼来催吃饭。
现在她搬走了,见面次数少了,想说的话攒了一大堆。
她带着两人往偏厅走。
可话没说几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边有长辈想认识他。
周易安更不靠谱,看见几个狐朋狗友在角落冲他招手,立刻叛变“姐我去去就来!”
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厅的走廊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
她刚要转身离开,宴会快开始了。
一抬头。
谢裴烬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那身黑西装,似乎在等着谁。
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影子里。
林苒脚步一顿。
然后她垂下眼,换了个方向。
——不想理他。
她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裤脚。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哑。
林苒的脚步骤然停住。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的喧哗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后的余音。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身后那个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贴着后背。
“你说什么?”她没转身,声音绷得紧紧的。
“小林苒,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认识他十五年。
从三岁到十八岁,从她记事起,谢裴烬就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的人。
他不会低头,不会认错,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现在他在她身后说对不起。
她见过他低头的样子。
小时候她闯祸被骂后,他会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说“小舅舅错了,不该对你发脾气”。
那是哄,是宠,是大人对孩子的迁就。
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哄,只有……什么?
她说不清。
只是站在那里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感觉,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林苒攥紧了裙摆。
“你对不起什么?”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对不起我什么?”
谢裴烬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香槟粉的裙子衬得她像一枝细细的晚香玉,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抱着小兔子枕头站在他床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个追着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虫。
可此刻她红着眼眶瞪着他,那股又倔又软的劲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该说那句话。”他开口,声音很低。
“哪句话?”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
林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蝶翅。
“你不该说吗?”她声音发紧,“那不是实话吗?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家长,你只是——”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什么?
是养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赖的人。
是每次做噩梦第一个想找的人。
是每次开心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也是那个抛弃了她三年、回来又不肯说原因、让她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么?”他问。
林苒别过脸。
“没什么。”
沉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林苒往后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那个从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两个字,干干净净,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颤。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这声称呼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
“三年前我走,”他顿了顿,“不是因为工作。”
林苒没回头,却也没再迈步。
“是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对你的想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