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br>裴家举办了盛大的认亲宴。</br>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柬。</br>裴家这一代，当家人裴政仕途坦荡。</br>膝下儿女双全，连小孙子都满月了，唯独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侄女，是全家上下心尖上最亏欠的一块肉。</br>谢家人自然是座上宾。</br>谢老爷子、谢继兰——连久不参加社交活动的谢裴烬，都赫然出现在宾客名单前列。</br>更让管家意外的是，宴会还没正式开始，裴家自己人还在对流程、调灯光、确认餐点，谢裴烬就自己一个人提前到了。</br>没有按“越是大佬越晚到”的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br>他就那么早早来了，西装笔挺，手边甚至没带助理。</br>裴家管家愣了一下，连忙把人往内厅引。</br>谢裴烬摆摆手。</br>“我随便走走。”</br>——他想见她。</br>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到她了。</br>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br>她搬走那天，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br>他怕自己贸然上门，会让她更烦。</br>可今天，他不想再等了。</br>裴家新修的小花园里，谢裴烬隔着半丛盛开的月季，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br>林苒站在凉亭边。</br>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粉的及膝裙，头发半绾，露出一截细白后颈。</br>阳光从藤萝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头跳跃。</br>她胖了一点。</br>是真的胖了一点。</br>脸颊有肉了，不再是前阵子那种心事重重的清瘦。</br>她被裴夫人半圈在怀里，微微歪着头，听长辈说话。</br>裴夫人身后站着裴家大小姐——林苒的堂姐，正低头替她整理后颈被压住的一缕碎发。</br>裴舟站在三人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正低头翻着，嘴里念念有词。</br>大概是临时抱佛脚，记今晚要引荐的各家人物关系。</br>他的小姑娘，真可人疼。</br>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捧在手心。</br>谢裴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br>他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像偷来的。</br>裴家人先发现了他。</br>裴舟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收起册子：“谢兄弟？怎么来得这样早——”</br>裴夫人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是得体的笑容，眼里却带着真切的感激。</br>他们夫妻早就从旁人那里听全了：苒苒这孩子是谢先生一手带大的，比亲爹还亲。</br>裴大小姐也侧身让出位置，笑着把林苒往前带了半步。</br>“谢先生，快请坐。苒苒，你小舅舅来了。”</br>林苒没动。</br>她垂着眼睛，就是不看他。</br>谢裴烬走上前。</br>他在裴家人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br>不是那个商界闻名的谢阎王，不是圈里人惯见的矜贵疏离，只是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人。</br>寒暄了几句，裴夫人轻轻推了推林苒的背。</br>“苒苒，”她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嗔怪，“这孩子，怎么也不叫人？”</br>她顿了顿，又笑道：“整个京市谁不知道谢先生最疼你？就是管着你赛车，担心你安全，你便生这么久的气，未免有点小孩子脾气了。”</br>这件事，是裴夫人从谢继兰那里听来的。</br>林苒终于抬起头。</br>她看着谢裴烬，眼睛里写着：你就是这么跟别人说的？</br>——明明是你先说，你不是我的家长。</br>——明明是你先躲我三年，又莫名其妙回来管东管西。</br>——明明是你先说那句话，又不肯解释。</br>她瞪了他一眼。</br>然后“哼，大骗子！”，转身就走。</br>裙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br>裴舟脸色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正要替女儿打圆场。</br>谢裴烬却先开了口。</br>声音不疾不徐，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br>“我记得，”他顿了顿，“有个小姑娘说她喜欢一顶皇冠。”</br>裴舟的话顿住，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br>“玛格丽特皇后的那顶，”谢裴烬继续说，“我昨天终于拿到了。”</br>裴夫人倒吸一口凉气。</br>玛格丽特皇后的冠冕——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br>镶嵌七十三颗玫瑰切钻石，每一颗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记载。</br>连大英博物馆都只有复制品，真迹据说被海盗劫走，沉入某片无名海域。</br>无数收藏家倾家荡产，连影子都没摸到。</br>裴大小姐捂住嘴：“谢先生，您是说……那顶皇冠，现在在您手里？”</br>“嗯。”谢裴烬语气平静，“有个小姑娘十四岁那年想要的，我找了四年。”</br>他顿了顿。</br>“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br>花园里安静了几秒。</br>裴夫人回过神，连忙看向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众人、假装欣赏月季的背影。</br>“苒苒！”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激动，“还不快谢谢小舅舅？那可是玛格丽特皇后的冠冕，多少人一辈子连见都没见过——”</br>林苒转过身。</br>她看着谢裴烬。</br>她当然记得。</br>十四岁那年，她陪他在伦敦出差。</br>某天下午他难得有空，问她想去哪儿。</br>她说想逛博物馆。</br>然后她站在那幅油画前面，走不动了。</br>画上的女人戴着那顶冠冕，侧身坐在花园长椅上，神态温柔。</br>阳光透过十八世纪的画框，钻石的每一个切面都在发光。</br>她当时说：“好漂亮，好想要。”</br>没想到，他记了四年。</br>林苒的眼眶忽然有点热。</br>是啊，小舅舅一项疼她。</br>她怎么可以因为一句话就记恨他呢。</br>可她还是不想认输。</br>她才不要这么轻易就原谅他。</br>裴夫人轻轻推她的背，压低声音：“苒苒，谢先生对你这份心，重得很。别耍小性子了。”</br>也不敢说重话，毕竟自己只是大伯母，不是亲生母亲。</br>林苒知道他递出的台阶已经足够多，也不想在外面扫了他的面子，已经陆陆续续有外人到了，大不了宴会结束就让人还回去。</br>她才不要他的东西呢。</br>林苒抿了抿唇。</br>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谢裴烬。</br>“谢谢。”</br>顿了顿。</br>“谢先生。”</br>三个字，一字一顿。</br>不是小舅舅，也不是别人那样尊敬的语气，而是疏远的语气喊出三个字——</br>谢、先、生。</br>裴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br>女儿连声“小舅舅”都不肯叫，这得是多大的气性？</br>他正要开口打圆场，却瞥见谢裴烬的表情。</br>——他在笑。</br>不是礼貌的、客气的、应酬的笑。</br>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递了一颗糖的笑。</br>裴舟愣住了。</br>他再看时，谢裴烬已经收敛了神色，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尽的柔软。</br>“不用谢。”谢裴烬说。</br>终于，她不再喊他小舅舅。</br>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喜欢就好。”</br>裴舟活到四十多岁，忽然觉得自己不太懂年轻人了。</br>这人是谢阎王吧？</br>是那个圈里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谢氏集团掌门人吧？</br>被自家女儿语气不好的怼他，他不生气。</br>被当众甩脸色，他不生气。</br>自己花了四年、耗了天文数字才找到的国宝级冠冕，送出去，对方连个笑脸都没有，他也不生气。</br>他甚至看起来……很高兴？</br>好像林苒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他的荣幸。</br>裴舟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我对女儿，还不够好。</br>回头得把哥哥珍藏的那套翡翠首饰拿出来，她不戴，放着看看也好。</br>正在应酬的裴政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怎么回事？难道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