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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往生铺安静下来。

    江小碗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那面刻着字的墙就在旁边。

    “傅清辞到此一游。”

    “江小碗在等你。”

    旁边,新添了一行字。

    是今天下午秦老板刻的:

    “新约已成,人心未散。”

    江小碗看着这三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清辞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江小碗说,“在想事。”

    “想什么?”

    江小碗想了想:

    “想三百年后。”

    傅清辞没说话。

    江小碗继续说:

    “三百年后,我们早就不在了。但那些人——那些眼睛——还会来。来问下一个守护者,愿不愿意。”

    “他们会问谁?”

    “不知道。”江小碗说,“可能是我们的后代。可能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也可能是……”

    她顿了顿:

    “可能是你和我。”

    傅清辞扭头看她。

    江小碗也看他:

    “它们说,三百年后,会再来问我一次。同样的答案。或者不同的。”

    “你怕吗?”

    “不怕。”江小碗说,“三百年太远了。现在想也没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睡觉。”

    傅清辞也站起来。

    两人走回往生铺。

    走到门口时,江小碗突然回头:

    “傅清辞。”

    “嗯?”

    “三百年后,如果我还在这里,你还在吗?”

    傅清辞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暖。

    很紧。

    像在说:

    “在。”

    ———

    二楼,江远帆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身影。

    秦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放心了?”秦老板问。

    江远帆接过茶,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窗外,轻轻说:

    “阿雪,你看到了吗?”

    “女儿长大了。”

    “有人照顾了。”

    “你可以放心了。”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面刻满字的墙上,洒在每一个刚刚结束、又刚刚开始的故事上。

    往生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二楼那扇窗,还亮着很久。

    很久。

    江小碗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但她没有在看那些。

    她在看自己的胸口。

    睡衣下面,生命之心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稳定的光。

    是另一种光——更淡,但更清晰。像手表盘上的夜光指针,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江小碗坐起来,掀开衣服。

    胸口正中央,那颗融合后的心脏表面,浮现出了一行细小的金色数字:

    299年11个月零23天

    数字在缓慢跳动。

    每跳一下,就减少一秒。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衣服,走到窗前。

    推开窗。

    凌晨的风很凉,带着桂花树的香气。

    对面小旅馆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傅清辞昨晚处理祭司族地的事,忙到很晚,干脆住在了那边。

    江小碗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下楼。

    ———

    秦老板已经在煮粥了。

    他每天四点起床,四点零五分开始熬粥,六点准时端上桌。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三年,一天没断过。

    听到楼梯响,他头也没回:

    “起这么早?才五点。”

    江小碗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

    秦老板扭头看她。

    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的手顿了顿。

    “怎么了?”

    江小碗沉默了几秒,然后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胸口那行发光的数字。

    秦老板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才。梦里醒过来就有了。”

    秦老板放下勺子,关掉火。

    他走到江小碗面前,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数字。

    数字还在跳。

    一秒一秒。

    299年11个月零23天……22天……21天……

    “它在倒计时。”秦老板说。

    江小碗点头。

    “倒计时什么?”

    “不知道。”

    秦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拿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x年x月x日,小碗胸口出现倒计时。初始数值:299年11个月23天。”

    写完他抬头看江小碗:

    “告诉傅清辞了吗?”

    江小碗摇头。

    “先别告诉他。”

    “为什么?”

    江小碗想了想:

    “他最近够忙了。祭司族地那边一堆事要处理,五方联盟刚成立,磨合期还没过。我不想让他分心。”

    秦老板看着她:

    “但这是你的事。他有权利知道。”

    “我知道。”江小碗说,“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打开火:

    “粥要糊了。”

    ———

    六点,江远帆下楼。

    他看到女儿已经在喝粥,愣了一下:

    “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江小碗说,“爸,粥正好,快来喝。”

    江远帆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多问,坐下来开始喝粥。

    喝到一半,他突然说:

    “小碗,你是不是有心事?”

    江小碗的手顿了顿:

    “没有。”

    “真的?”

    “真的。”

    江远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有什么事,爸在。”

    江小碗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

    上午,阳光很好。

    江小碗在后院晒纸。

    她把一张张桑皮纸铺开,用手抚平边角。阳光照在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一切都很平静。

    但她知道,不平静。

    胸口那行数字一直在跳。

    她用余光就能看见——那些金色的微光,透过衣服透出来,像藏在衣服下面的手表。

    傅清辞来的时候,她正在铺最后一张纸。

    “早。”他说。

    “早。”她头也没抬。

    傅清辞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铺纸。

    “今天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江小碗想了想:

    “栗子。糖炒的。”

    傅清辞点头,转身要走。

    “傅清辞。”江小碗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江小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

    “多买点。秦叔也爱吃。”

    傅清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