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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晚景凄凉,诸‘神’黄昏(四)

    冬去春来,四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按照当初兄弟仨定好的“轮班表”,阎埠贵该去三儿子阎解旷家住了。

    阎解旷住的房子,比老大解成那儿还要小。

    他和妻子带着上小学的儿子,三口人挤在唯一的卧室里。

    小客厅要放饭桌、沙发,还要给孩子写作业。

    最后没办法,只能在小阳台上给阎埠贵搭了张折叠床。

    放下一张单人床后,阳台只剩下侧身通过的缝隙。

    “爸,房子实在太小,这阳台夏天热冬天冷…等过阵子,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跟单位申请,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

    阎埠贵看着那个狭小憋闷的阳台,摆了摆手:

    有个地方落脚,就挺好啦。”

    他是真的不挑,或者说到了这个岁数,他已经没有挑拣的资格。

    有地方住,有口热饭吃,就该知足了。

    可真正住下来后,阎埠贵才发现,这比在老大那儿还要憋屈难受。

    小孙子要在饭桌上写作业,所以他在客厅多坐一会儿都显得碍事。

    大多数时间,阎埠贵只能待在阳台上发呆。

    最让他难受的,还当属上厕所。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早上是使用高峰。

    儿子儿媳要上班,孙子要上学,一家三口急匆匆轮流洗漱、上厕所。

    阎埠贵总是自觉地等到最后,等他们都收拾完后,他才敢进去。

    可人老了,生理上控制不住,有时候早上憋得厉害,只能悄悄下楼,去百米外的公共厕所解决。

    这天夜里,阎埠贵睡得迷迷糊糊,被尿意憋醒。

    他摸索着起身,穿着秋衣秋裤穿过客厅,走向卫生间方向。

    刚到卫生间门口,正准备推门,里面却传出说话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天天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你爸这一来,孩子写作业都没个安静地方,天天在饭桌上凑合,能学进去啥...上次考试又退步了五名,老师都找我谈话了!”

    “这阳台到了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老爷子年纪大了,本身身体就不算硬朗,要是在咱们这儿热出个好歹,中个暑什么的,还不是咱们的事?”

    “到时候医药费谁出?伺候谁管?”

    接着是阎解旷的声音:

    “你小声点!爸听见了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大哥二哥家条件都比咱们好,房子也宽敞,怎么就不能多承担点?”

    “非要按死规矩一家四个月?我看他们就是不想多管...好人他们做,难处全让咱们受!”

    “行了行了,别说了…这不是当初商量好的吗?爸妈把我养大也不容易……”

    阎解旷的声音透着无奈和烦躁。

    “养大是不容易,可咱们现在容易吗……”

    “每月刨去开销、孩子学费,工资还能剩几个...你爸那点退休金,够他自己吃药看病就不错了,还能补贴咱们?”

    后面的话,阎埠贵没有再听下去。

    他默默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回阳台,躺在那张折叠床上。

    原来,在儿子媳妇眼里,自己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那些关心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怨气......

    第二天早上,阎埠贵把小儿子叫到跟前。

    “解旷,爸跟你商量个事。”

    阎解旷看着父亲,心里有些打鼓。

    “爸想…想回老房子去住。”

    阎解旷明显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回…回四合院?当初不是说好,轮流在我们兄弟三个家住吗?”

    “您这才来了半个月,是不是住得不习惯……”

    阎埠贵态度坚决:

    “爸实在住不惯这楼房,上下楼腿脚费劲,上厕所也不方便。”

    “还是咱那老院子好,我回去住着舒坦。”

    “那…那我跟大哥二哥商量商量?”

    阎解旷有些为难,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不用商量了。”

    阎埠贵摆摆手,弯腰从床底下往外拖行礼袋。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爸,那...那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

    阎埠贵把旅行袋的拉好。

    “你上你的班,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阎解旷心里五味杂陈。

    他摸出二十块钱,塞进父亲手里:

    “那…那您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阎埠贵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兜里。

    然后,他拎起行礼袋,头也不回地走出儿子家门。

    公共汽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阎埠贵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一回去,再想来儿子家“轮流住”,恐怕是难了。

    儿媳妇们会觉得,他这个老头子难伺候、事儿多,还不识好歹......

    可他真的不在乎。

    面子?尊严?

    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来舒心住处?

    活了快一辈子,他早就看明白了...有些东西争不来,也强求不得。

    从那天起,阎埠贵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早早起床,先把自家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给窗台上那几盆花浇点水。

    然后搬出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人们进进出出。

    上班的年轻人行色匆匆,上学的孩子打打闹闹,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互相打着招呼。

    有人路过,跟他点个头,喊一声“三大爷早”、“三大爷晒太阳呢”。

    他笑呵呵应一声:

    “哎,你也早。”

    “晒会儿太阳,补补钙……”

    如果没人理他,阎埠贵就自己眯着眼,看着墙角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

    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看着院子里的四季更迭,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一些老面孔渐渐稀少,一些新面孔搬进来......

    那天下午,大儿子阎解成来了。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还稳当吗?药按时吃了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

    阎解成搓了搓手,脸上有些不自然:

    “爸,上次解旷家那事,您…您别往心里去。”

    “解旷媳妇就是那么个脾气,但心肠不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阎埠贵摆摆手。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懂。”

    阎解成观察着父亲的脸色,随后试探道:

    “那…那您以后,还去我们那儿住吗?”

    “不去了,就在这儿挺好...清静,自在。”

    “你们该忙忙,有空回来看看就行...爸不用你们操心。”

    过了好一会儿,闫解成才鼓足勇气。

    “爸,我们…我们当儿女的没做好,让您受委屈了。”

    阎埠贵抬起头,看着儿子鬓角的白发,笑容释然:

    “说这些干什么,你们也不容易......”

    阎解成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外。

    片刻功夫后,孩子们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阎埠贵就这么静静看着,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

    年轻时候精打细算,为了省几分钱菜钱能多走三里路;

    中年时候谨小慎微,在学校里怕说错话、怕站错队,总想着把一切都安排得稳妥周全;

    老了,依然在算计,算计着退休金怎么花更经用,算计着儿子们能给多少赡养费,算计着自己这副老身板还能撑多久,别给孩子们添太多麻烦……

    可这就是生活,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

    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搬起小马扎走回自己屋子里。

    阎埠贵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脚上那双旧布鞋,整齐摆在床前。

    然后,他慢慢地躺下,拉过那床薄被子。

    黑暗里,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说了一句:

    “老婆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