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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南下鹏城”的幻梦

    到了九三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南下”。

    “啧啧,你是不知道,前街老王家那二小子,去年这时候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呢!”

    “去鹏城闯了一年回来,嚯...大金链子小手表,发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后街老孙家的大女婿,跟人合伙去沪市开饭馆...一年下来,分红顶咱们十年的工资!”

    中院水池边,几个中年妇女“嚓嚓”搓着衣裳,唾沫星子溅到盆里。

    秦淮茹蹲在旁边,用力拧干许大茂的衬衫。

    她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发财经”,心里头越来越闷。

    前几年,自家那口子靠着倒腾衣服、卖些稀罕玩意儿,算是抓住了机会,攒下了第一桶金。

    去年,两口子一合计,把积蓄都拿出来,在胡同口盘了个门脸,开了间小超市。

    别说,小超市生意是真不错,附近几条胡同的人都爱来这儿买东西。

    小超市每天流水哗哗的,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

    可这家里头的事儿,却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妈,我们回来啦!”

    秦淮茹抬头一看,闺女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些青菜萝卜。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不点儿——五岁的大孙子贾友才,和三岁的小孙子许友乾。

    俩小家伙一人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正舔得起劲。

    “哎哟!我的大宝贝孙子回来啦!”

    秦淮茹赶紧把手擦干,蹲下身张开胳膊。

    “快让奶奶抱抱!”

    俩孩子看见奶奶后,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

    贾友才举着糖葫芦,努力往秦淮茹嘴边送:

    “奶奶…吃!甜!”

    秦淮茹搂住两个小身子,一边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奶奶不吃,友才自己吃。”

    槐花把菜篮子放在水池边,看着母亲和两个孩子亲热的样子,脸上也露出笑容。

    “槐花,不是妈说你,孩子不能老吃这些甜的。”

    “去年友才牙疼,半夜哭得死去活来的,你忘啦?”

    “还有友乾,这刚三岁,牙还没长齐呢,糖吃多了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仔细给两个孩子擦嘴。

    “妈,就偶尔解解馋……”

    秦淮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小屁股。

    “玩儿去吧,别跑远啊!”

    两个孩子得了“特赦”,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

    看着孙子们消失的背影,秦淮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母女俩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槐花,晓军最近有信儿来吗?”

    槐花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上个月来了一封信,说在那边挺好的...找了个活儿,说是卖建材。”

    “信上说现在鹏城那边,到处都在盖高楼,工地特别多...建材生意好做,有赚头。”

    秦淮茹坐在饭桌旁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你跟妈说实话,这几个月,你前前后后给他寄了多少钱?”

    槐花低着头喝水,就是不吭声。

    “槐花!”

    “妈,晓军他说那边机会多,等生意做起来,能赚好几倍,到时候……”

    “好几倍?”

    秦淮茹打断她。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这么天真啊?!”

    “鹏城那地方是好,可也不是弯弯腰,就能捡着金元宝的!”

    “晓军一个洗煤厂工人,懂什么建材生意?水泥标号认得全吗?钢筋螺纹分得清吗...凭一腔热血,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他说…他说有朋友带着做……”

    槐花小声辩解,但明显底气不足。

    “朋友?什么朋友?知根知底吗?”

    “这年头为了钱,亲兄弟都能翻脸…万一被人下了套,骗了怎么办?!”

    槐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钱…钱已经寄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等晓军那边消息吧……”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秦淮茹走到女儿身边,语气软了下来:

    “槐花,妈不是不支持晓军。”

    “男人想出去闯荡,挣份家业,这是好事...可咱们女人,心里得有个算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一件摸不着的事儿上。”

    她拍着女儿的手背:

    “你看看你爸,他栽了多少跟头、碰了多少回壁,才明白什么事能干,什么事风险大!”

    “妈是怕你走我的老路,怕怕孩子跟着受委屈啊!”

    槐花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酸: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我总得信他一回吧?”

    “他是我男人,是友才和友乾的爸…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秦淮茹没再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些事,有些坎儿,不是光靠“信”就能过去的。

    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太多。

    男人手里没钱的时候,还能安分。

    一旦有了发财的机会,那心思可就难说喽。

    她这辈子,见过的世事不少,太明白这里头的凶险。

    ……

    说起上门女婿郭晓军,还得往回倒几年。

    他是冀省那边的人,家里条件很一般——母亲走得早,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上面还有两个光棍哥哥。

    这小伙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当初介绍给槐花时,性子看着也老实、本分。

    结婚头两年,这小伙子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许大茂走关系,给郭晓军在洗煤厂找了个活——虽然累,但每月工资按时发。

    发下工资后,除了给老爹汇过去二十块钱,剩下的都如数交给槐花。

    后来槐花生了老大。

    按当初说好的,第一个孩子跟贾家姓,算是给贾家续了香火,取名贾友才;

    隔了两年,又生了老二。

    这回许大茂不干了,趁着喝酒的劲儿,把话挑明了:

    “我老许家…我许大茂,也不能绝后啊!”

    商量来商量去,这孩子就姓了许,叫许友乾。

    按理说,这日子应该越过越有奔头。

    可自打超市开起来,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郭晓军的心里慢慢活泛起来了。

    去年中秋节,一家人团圆吃饭的时候。

    郭晓军给许大茂倒上酒,自己也抿了一口:

    “爸妈,家里超市生意越来越好,可进货卖货算账太累了,两个人哪忙得过来啊?”

    “要不,我把洗煤厂那工作辞了,过来给你们帮忙?”

    “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生意肯定能做得更大。”

    许大茂当时正啃着鸡腿,脸上笑呵呵的。

    “晓军啊,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

    他咂摸了一口酒。

    “可洗煤厂那毕竟是国营单位,虽说工资不算高,可它稳当啊!”

    “咱们这超市看着热闹,可今天赚明天赔的,不稳定...你啊,还是在厂里好好干。”

    郭晓军陪着笑,眼神不以为然: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图那铁饭碗啊?”

    “报纸上都说了,南方那边私营经济搞得多红火...咱们也得跟上时代不是?”

    秦淮茹给大孙子夹了一筷子菜,接过话头:

    “晓军,超市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还干得动...咱们家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超市的事儿,你别掺和。

    郭晓军脸上有点挂不住,随即低头扒拉着饭。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他又变着法儿地试探。

    有时候下班早,郭晓军路过超市,看见许大茂在卸货,就赶紧过去帮忙。

    一箱箱饮料、一袋袋大米搬完后,他也不急着走,就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许大茂扒拉算盘珠子记账,嘴里无意念叨着:

    “爸,您看您岁数也不小了,这些搬搬抬抬的力气活,以后就让我来。”

    “我下班也没什么事,过来搭把手,您和我妈也能轻省点。”

    许大茂每次都是那套说辞:

    “不用不用!你上一天班也累了,赶紧回家歇着去。”

    有时候,一家人吃晚饭时,郭晓军会“随口”提起听来的消息:

    “爸,妈,我听我们厂里跑供销的人说,现在南方那边开超市,都讲究什么连锁经营...一个牌子,开好多家分店。”

    “咱家超市口碑好,是不是也考虑开个分店...要是开分店,我可以过去帮忙盯着。”

    后来,他说得更直白:

    “我在洗煤厂三班倒,粉尘那么大,一个月累死累活,到手也就百十块钱。”

    “要不,我真把工作辞了,专心帮家里打理超市?”

    “现在不是都讲究家族企业嘛,自家人用着放心...赚了钱,不还是咱们一家的?”

    那次,秦淮茹没忍住,直接撂了脸子:

    “晓军啊,这超市看着简单,可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进货得会砍价,还得辨别真假好坏...卖货脑子得快,手脚得利索,还得时时刻刻防着小偷。”

    “你性子直,干不了这个,也受不了那个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晓军猛地站起来,“砰”地摔门出去了。

    许大茂私下跟秦淮茹嘀咕:

    “瞧见没?这小子盯上咱们了。”

    “咱家这超市,是咱俩起早贪黑、一点点摸索干起来的,凭啥让他来掺和?”

    “再说了,他是上门女婿,现在看着是老实...谁知道哪天翅膀硬了,会不会把咱俩踢到一边,把这产业都归了他郭姓?”

    秦淮茹深以为然。

    她这辈子被男人坑过,被穷日子逼过,更看透了人情冷暖。

    到了这个岁数,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她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自那以后,郭晓军越是想参与超市经营,老两口防得就越紧。

    许大茂买了个带锁铁皮盒,每天晚上清点完营业额后,就把账本锁进去,钥匙串在自己裤腰带上。

    进货的渠道,都是许大茂亲自去结交、维护,从来不让郭晓军沾边。

    就连每天收的营业款,也是秦淮茹一张张点清楚,再由许大茂存进银行,绝不假手他人。

    不知不觉间,郭晓军在这个家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让他心里越来越憋屈,越来越不是滋味。

    槐花清楚地记得,那是郭晓军南下前的一个晚上。

    他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舌头都有点打结:

    “槐花!你们家…你们家把我郭晓军当什么了?生孩子的工具?还是不花钱的长工?!”

    郭晓军越说越激动:

    “我郭晓军是没大本事,但我有骨气!”

    “我不信离了你们家,我他妈就混不出个人样来...南方那么大,我偏要去闯一闯!”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里屋,倒头就睡。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