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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大茂下岗

    许大茂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八五年底,轧钢厂那纸“优化组合”名单张榜公布时,许大茂正跟几个老工友侃大山。

    他手里夹着根“大前门”,唾沫星子乱飞,吹嘘着当年风光时,连李怀德见了面都得给他递烟点火。

    可当有人指着名单上“待岗人员”那一栏,嚷嚷着——

    “哎哟喂,大茂,你名字在这儿呢!”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烟没夹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一个箭步挤到告示栏前,看到“许大茂”三个字,明晃晃挂在一溜名字中间。

    “不是…这…这弄错了吧同志?”

    他一把拉住厂办小干事。

    “没弄错…许师傅您先回去等通知,厂里…厂里有需要会再联系您。”

    话虽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您呐,歇着吧!

    下岗头一个月,许大茂还死撑着那点“面子”,天天早出晚归,假装去“找门路”。

    其实呢,他就是在街上瞎转悠,看看电线杆上、商店门口贴的招工启事。

    可那些活儿,不是要求“三十五岁以下”,就是点名要“熟练技术工”...但这两样他都不沾。

    到了第二个月,眼看实在扛不住了,许大茂跟着胡同口老王,去了建筑工地当小工——

    活儿是最基础的搬砖、和灰、筛沙子,一天工钱三块,中午管一顿白菜熬豆腐。

    这活儿对许大茂来说,简直是炼狱。

    干了三天后,手上磨出四个水泡,肩膀晒脱了皮。

    “不干了!老子他妈不干了!”

    第四天早上,许大茂看着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突然把帽子摔在地上。

    “想当年,老子也是文化人,现在跟这群泥腿子混一块儿,挣这几个卖命钱?!”

    一旁,秦淮茹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憋着火...劝不住,也骂不得。

    ......

    转机出现在两个月后。

    八六年春节刚过,这天下午,许大茂双手插在袖筒里,又晃荡到街口的副食店。

    他想买包烟,但摸了摸口袋,只剩几个钢镚儿。

    许大茂左右看看没太熟的街坊,才凑到柜台前:

    “来包春耕。”

    “哟,大茂,咋改抽这个了?”

    许大茂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道:

    “换个口味试试。”

    正掏钱呢,外头进来几个小年轻——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时兴的喇叭裤,头发留得老长。

    “王叔,有瓜子没?来两斤!”

    “有有有。”

    店老板麻利地称着瓜子。

    几个小年轻围着柜台,热火朝天地聊开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霍元甲那招‘迷踪拳’,绝对是这么打的!”

    “不对不对!是先侧身,虚晃一下,再出拳!你看我这架势——”

    一个瘦高个当场就拉开步子,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

    “嘿!哈!”

    旁边的小年轻哄笑起来:

    “得了吧你,你那叫王八拳!”

    “你们都没看懂!关键是那气势!”

    第三个小子憋着嗓子,试图模仿电影里的腔调。

    “我们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几个小子全都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复述着剧情。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霍元甲》这片子他知道,火得一塌糊涂。

    “你们在哪儿看的?”

    许大茂忍不住问了一句。

    几个小年轻瞥了他一眼,见是个中年大叔,也没太在意。

    “还能在哪儿?我表哥从羊城带回来一套录像带...好家伙,家里二十寸大彩电,看得那叫一个过瘾!”

    “我家隔壁那小子他爸是海员,也带回来一套,真带劲儿!”

    “听说现在南方有录像厅,五毛钱看一场,全是港岛武打片。”

    “五毛?贵了点吧?电影院一张票才三毛啊。”

    “贵什么?电影院放的都是啥老片子...这可是港岛武大片!你看过吗?”

    几个人叽叽喳喳,拎着瓜子走出副食店。

    许大茂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一团火点着了。

    录像厅?放录像带?港岛武打片?

    当年他下公社放电影,哪个村子不是杀鸡宰羊地招待,就为了他能多留一宿,再多放一场?

    那时候放的还是《地雷战》、《地道战》呢!

    所以许大茂清楚知道,人们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那种那种渴望是多么强烈!

    当天晚上,秦淮茹早早就睡了。

    可许大茂却像打了鸡血,毫无睡意。

    他悄没声爬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和一个破本子,就着月光开始算账。

    一台二手录像机……他在信托商店见过,霓虹产大概要五六百。

    电视也买个二手的,但屏幕不能小,不然没气势,还得是彩电…这个更贵。

    场地租个偏僻点的地方,一个月租金往多了算,四十块顶天了。

    椅子可以买旧的,或者更省事——让看客自己带小板凳!还能省地方多挤两个人。

    录像带是命根子…这个得找门路。

    他在电影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虽说现在人走茶凉,但总还有点老关系...找门路带几盘武打片过来,应该不成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在破本子上写下:

    录像机:500元(二手)

    18寸彩电:900元(二手)

    场地:40元/月(先付三个月)

    录像带:100元(5盘)

    杂费:50元

    总计:1590元

    许大茂咬了咬铅笔头,继续算收入:

    一张票五毛钱,一天放四场(下午两场,晚上两场),每场能挤进去三十人……

    那一场就是十五块,四场就是六十块!

    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一千八百块!

    就算实际情况打个对折,只有一半的上座率,那也有九百块!

    许大茂的铅笔头掉在桌上,心脏“咚咚”狂跳。

    这买卖能干!

    而且他许大茂有优势啊——会摆弄机器、懂放映,那些二把刀连录像机和电视怎么接都搞不明白!

    第二天,许大茂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还去胡同口买了豆浆油条回来。

    贾张氏看着桌上的早饭,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许大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捡着钱啦?”

    许大茂没接茬,搓了搓手,招呼刚起身的秦淮茹:

    “来来,先吃,吃完我跟你们商量个大事!”

    饭桌上,许大茂竹筒倒豆子,把开录像厅的想法、昨晚算的账,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到收入时,他特意加重语气:

    “一张票五毛,一场坐三十人,就是十五块...咱一天不多放,就放四场,一个月就是小两千块!”

    “就算去掉电费、租金、录像带损耗,净落一千五六跟玩似的!”

    秦淮茹和贾张氏都被震住,半天没吱声。

    “真……真有这么多?别是做梦吧?那钱就那么好赚?”

    “真有这么多?”

    “只多不少!”

    许大茂拍着胸脯。

    “南方都验证了,这是现在最火的买卖...赶上这趟车,猪都能飞起来!”

    秦淮茹心里也动摇了:

    “咱们家可就这点家底,要是赔光了,往后……”

    “淮茹,信我一次...这是时代的风口,再不抓住,咱们就真被落下了!”

    看着丈夫恳求的眼神,秦淮茹心里一横。

    “家里…家里还有一千块钱,大茂,你真觉得能成?”

    “能成!”

    “那好。”

    她起身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许大茂看着那沓钱,又仔细算了算,缺口还有七百多。

    “一千不够,我再想办法凑点......”

    次日,许大茂买了二斤枣子糕,去了父母家。

    一进门,许母就唠叨上了:

    “大茂啊,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最近怎么样?工作有着落了吗?”

    许大茂把枣子糕放下,叹了口气:

    “妈,别提了...现在打点儿零工,每月就二三十块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许父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

    “那往后怎么打算?就这么混着?”

    “我寻思着,自己做点小买卖。”

    许大茂把开录像厅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我这也算是正经营生,就是…就是缺点本钱。”

    一听是要钱,许母立刻不说话了,眼神飘向别处。

    许父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大茂,不是爸不帮你...你也五十出头的人了,做事得稳当,这开录像厅…听着就悬乎。”

    “怎么不靠谱啊?”

    许大茂有点急了。

    “爸,现在年轻人就迷这个!《霍元甲》您总知道吧?火成什么样啦?”

    “我放的就是这类片子,保准有人看...一场五毛,薄利多销,怎么就不稳当啦?”

    许父摇摇头:

    “政策这东西,说变就变...今天让你放,明天又说这东西‘精神污染’,你怎么办?”

    “你这年纪,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许大茂好话说尽,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最后,许父终于勉强松了口:

    “唉…你啊,等着。”

    他起身走到里屋,摸索了一会儿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许大茂。

    “这里是五百块,是你妈预备头疼脑热抓药用的。”

    “挣了钱赶紧还上,别再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