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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台球风云(一)

    进入冬天,胡同口新开了家台球厅。

    门脸儿不算大,但招牌却挺扎眼——“新时代台球厅”。

    这地方,白天瞧着还像那么回事。

    可太阳一落山,门口那两串五彩小灯泡一通电,味道就全变了。

    屋里头,四张墨绿色的台球桌几乎占满了地方,墙上贴着几张港台明星海报。

    震耳欲聋的“港台劲歌”声中,年轻人三三两两聚着...有的趴在桌边专心瞄准,有的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眼睛瞟着桌上的赌局。

    没错,这儿有赌局。

    明面上,老板定了规矩——娱乐为主,禁止赌博。

    可私底下,赌风从来没断过。

    有赌一包烟的,有赌一顿饭的...但更多是赌现金的——虽然不多,每局块儿八毛。

    但对这些待业青年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台球厅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外号黑驴。

    黑驴早年蹲过号子,出来后在街面上混,靠着敢打敢拼和一点“江湖义气”,笼络了一帮兄弟。

    开放个体经营后,他瞅准年轻人心理躁动这个空子,盘下这个位置不错的旧煤铺,改成了台球厅。

    黑驴自己不常露面,大多数时候在里间小屋喝茶、数钱。

    外头招呼客人、维持“秩序”这些杂事,都交给手下几个“得力干将”。

    为首的那个,外号就叫“刀疤”...这小子是个狠角色,据说打架不要命。

    这么个地方,正经人家自然是绕着走。

    胡同里的大妈们,提起台球厅就摇头:

    “那是什么好地方?里头那些个小年轻,头发留得比女娃还长,没一个像干正事的!”

    家里有半大孩子的,更是耳提面命:

    “离那儿远点!让我看见你去,打断你的腿!”

    可对某些年轻人来说,越是这样,台球厅就越有吸引力。

    棒梗,就是被吸引的人之一。

    上个月,因为分赃不均,他跟“三毛”和“光头”彻底闹掰了。

    那会儿,他们仨专挑刚支起来的新摊贩下手...连哄带吓,一个月下来,零零碎碎弄了五六十块钱。

    按理说三人平分,每人也能落个二十块左右,够下几顿馆子、买几包好烟了。

    可棒梗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出力最多,冒的风险也最大。

    那些小摊主别看平时老实,但急了眼...真敢抄起秤杆、擀面杖跟你拼命。

    有一回,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抡起铁钎子就砸过来...要不是他躲得快,脑袋非得开瓢不可。

    棒梗觉着,每次都是自己冲在最前头,自己该多分点。

    但三毛和光头穿一条裤子,自然不同意。

    从那以后,这俩人就再没来找过棒梗。

    后来,棒梗听说他们自己单干,在另一片胡同收保护费,据说混得还不错。

    棒梗又气又憋屈。

    气的是这俩白眼狼过河拆桥,憋屈的是自己真成光杆司令了。

    往后一个人去收保护费?那不成要饭的了?

    摊主看你孤零零一个人,别说给钱...不指着鼻子骂“小兔崽子”就算客气了。

    所以这些天,棒梗整天窝在家里。

    当胡同里的小年轻说起台球厅时,棒梗内心又开始躁动。

    第二天下午,台球厅里人不多,就两桌人在玩。

    刀疤正靠在门口抽烟,看见棒梗后,上下打量一眼:

    “生面孔啊,玩几局?”

    棒梗点点头,摸出五毛钱:

    “打一局。”

    刀疤接过钱,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三号桌空着。”

    棒梗压根不会打台球,只看别人玩过。

    但他不想露怯,装模作样地挑了根球杆,走到空着的三号桌旁。

    棒梗学着旁人样子,往杆头抹了点粉...然后撅着屁股,对着白球瞄了半天。

    只听“啪”一声脆响,白球倒是出去了,可角度偏得离谱。

    旁边一张球桌上,两个小年轻哄笑起来:

    “嘿!哥们儿这杆法…是新练的‘擦边艺术’吧?”

    棒梗脸一红,又打了一杆...这次倒是碰到了,但力度太大,目标球直接飞出台子,滚到地上。

    “哎哟喂!您这是打球...还是打炮呢?”

    刀疤叼着烟走过来,捡起球在手里掂了掂。

    棒梗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又打了几杆...但无一例外,全都打偏了。

    “还打吗?”

    棒梗摸摸空荡荡的裤兜,脸上火辣辣的。

    “先看看。”

    然后,他退到墙边阴影里,抱着胳膊看别人打。

    台球厅里,赢的人得意洋洋,输的人骂骂咧咧掏钱。

    “兄弟面生啊,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棒梗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嗯,头一回来。”

    黑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棒梗脸上停留了几秒:

    “西北回来的?”

    棒梗一愣,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身板,这股西北野劲儿...我在那边待过几年,见过不少你这样的。”

    这话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在西北哪儿待过?”

    “陕省榆市。”

    黑驴吐了口烟圈。

    “你这脸上,是镰刀划的吧?”

    棒梗摸摸脸上的疤,点点头:

    “跟老乡争水,干了一架。”

    闻言,黑驴拍拍他肩膀:

    “是个爷们儿,以后常来玩!”

    就这么一句话,让棒梗心里热乎乎的。

    在四合院里,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物”;

    在街道办,他是档案有污点的“问题青年”;

    在家里,他是许大茂眼里的“累赘”。

    只有在这里,才有人叫他“爷们儿”。

    从那天起,棒梗成了台球厅常客。

    起初只是看别人打球,后来帮着跑跑腿——买包烟、打瓶酒、到路口望望风。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黑驴每次都会给他“跑腿费”。

    棒梗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美滋滋的。

    这种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觉,是他在家里得不到的。

    时间到了十二月底。

    这天晚上,台球厅里人比平时多,烟雾也更浓。

    棒梗靠在墙上,看着一桌赌局——赌注已经加到了五块钱。

    这对待业青年来说,已经算是“豪赌”了。

    打球的两个人,一个外号大头...脑袋大脖子粗,是肉联厂厂长的儿子。

    另一个叫小六子,瘦得像麻杆...但打球技术好,在台球厅里算是“高手”。

    俩人你来我往,台面上彩球越来越少。

    每一次击球,都引来一阵惊呼或惋惜。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起哄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