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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谨言握着那把刚离手的伞,一时怔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在雨里跑,单薄的衬衫被雨水洇出浅色印子。

    脚踩在积水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那一瞬间,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点疼。

    “喂!”

    他张嘴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忽地拐过街角,青灰色的砖墙眨眼间便截断了视线。

    他低头看手里的伞。

    普普通通的一把蓝色折叠款,伞面边缘还沾着几滴雨水。

    伞柄上挂着个憨憨的小猫挂饰,此刻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轻晃。

    顶楼的办公室里。

    和往常每个早晨一样,余川准时出现在周谨言桌前。

    “周总,早上好。今天您安排如下:九点半,听市场部交季度总结。十一点,和瑞际的杨总有线上会议。下午一点,看投资书。三点……”

    他说得有条不紊。

    但说完之后,等来的不是那句熟悉的“行”,而是一片静。

    死一般的静。

    余川悄悄抬了下眼皮,目光极轻极快地向上一扫,瞄向老板。

    周谨言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椅上,眼神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手指夹着一支金笔,来回转动。

    可动作完全是机械的,心明显不在上面。

    “周总?”

    余川试着喊了一声,声音稍稍抬高了些。

    没动静。

    “周总?”

    这回他把语气调得更明显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提醒。

    周谨言像是被人从一场深梦里猛拽出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手指猛然一收,掌心合拢。

    “啪”地一声脆响,钢笔重重跌落在桌面上,滚动两圈后停住。

    他眨了眨眼,视线总算落了焦,迟缓地转向余川。

    紧接着,眸色重新沉下去,恢复成那副谁也看不透的模样。

    “嗯,你接着讲。”

    余川心里猛地一沉。

    接着讲?我早就讲完了啊!

    整整十五分钟的汇报,每一个字我都盯着他念出来的……

    他还记得吗?

    他脸上一点不敢露,只低声重复。

    “周总,今天的日程汇报完了。”

    “哦。”

    周谨言轻轻哼了声。

    “照计划办就行。”

    “是。”

    余川应得利落,可内心早已炸了锅。

    见鬼了!

    刚才那一秒,他是真走神了?

    还是我听错了什么指令?

    周谨言会走神?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他跟了周谨言五年,亲眼见证过他在连续四十八小时谈判后依然思路清明。

    也见过他在飞机颠簸失压时,面不改色地下达三个跨国项目的调整指令。

    什么时候听个汇报还能魂飞天外?

    不可能!

    要么是我脑子出问题了,要么……

    是他出了问题。

    他借着低头整理文件的间隙,余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座方向探去。

    只见周谨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办公桌的一角。

    那儿靠着一把折好的伞。

    它安静地靠在镀铬金属架旁,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地毯是Y国手工定制的羊毛混丝,连茶几上的水杯都是限量款R国越前漆器。

    而这把伞,却像从便利店随手买来的那种,朴素得近乎寒酸。

    余川眼皮一跳,心头莫名浮起一阵不安。

    又是它!

    从昨晚他看完那个设计比赛回来,这伞就冒出来了。

    之后他就变了个人。

    他记得清楚,昨晚九点四十,他奉命去市会展中心接人。

    周谨言独自一人走出侧门,手里捏着的就是这把伞。

    眼神当时就不对劲。

    今早一进门,这伞就被摆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撞邪了?这玩意儿能通灵?

    不然为什么自从它出现之后,周总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还是说,这是谁留下的信物?

    哪个女人给的?

    余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从未见周谨言对任何私人物品如此在意过。

    可问题是,没人知道它来自何处。

    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在余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但他脸上却依旧绷得住。

    “周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去整理会议材料了。”

    “嗯,去吧。”

    周谨言淡淡地应了一声。

    余川微微躬身,后退两步,伸出手轻轻把门合上。

    门一关死,他脸上的冷静当场崩塌。

    他手脚发软,几乎是挪回的工位。

    一路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刚那一幕。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周总今天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整个上午,余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周谨言办公室的方向。

    哪怕是在处理文件、接听电话,他也总是借着余光悄悄往里瞄。

    下午市场部开会的时候,周谨言的表现表面上依旧无懈可击。

    可余川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比如,当主管汇报完数据后,按理说周谨言应该立即回应,可这次他却慢了半拍。

    中间有好几次,对方还在陈述,他就突然顿住。

    足足愣了两三秒,才猛地回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最可疑的是,余川看见,周谨言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来回摩挲。

    而他的目光,又一次悄然飘向了窗外。

    中午饭送来后,那份定制餐盒原封不动地摆在办公桌上。

    直到过去许久,才见他机械地打开盒子,扒拉了两口米饭。

    一点钟刚过,工作时间重新开始。

    余川正准备起身去提醒周谨言看一份紧急的投资方案。

    可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时,周谨言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余川。”

    “周总,您说。”

    他迅速调整状态,转身站定。

    周谨言站在门口,语气平淡。

    “今天下午所有的事都往后挪,周末再处理。我有别的安排。”

    余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呼吸骤然停滞。

    别的安排?

    周总居然有别的事?

    在他长达三年的贴身助理生涯中,周谨言的存在简直就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轴都能被排得满满当当。

    每一个电话、每一场会议,全都清清楚楚记录在他亲手制定的日程表里。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完全没记录、私人性质的行程?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他心里顿时乱成一团,各种念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周总有我没参与的事?

    连行程都不让我经手了?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决定绕过了我?

    该不会,公司里多了个更受信任的人?

    有人正在取代我的位置?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被踢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