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这件事还麻烦你跟家里再沟通一次啊。你也知道，阿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做父亲的当然希望她嫁个好人家。可她这脾气太倔，你说说，原先多好的姻缘，生生搞成这样……”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下来看向周砚，眼神里有无奈。
“她既然有自己的决定，我哥也算不上差。”
周砚嘴角浮出一丝笑。
茶水映出窗外一角。
正好照见沈棠站在院中打电话的侧影。
她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耸起，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
电话是助理阿玥打来的。
她离职后，俩人联系就少了很多。
起初还会互相问候几句，后来渐渐变成了节日群发消息。
这次突然接到她的来电，沈棠还有些意外。
阿玥语气低沉地说，她离开之后律所接连换人，带教律师一换再换，交接乱七八糟，连带着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差。
提到最近的一次会议，她说没人告诉她要准备材料，结果当众被批评。
连续几次类似的事情积累下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行业。
沈棠一听，察觉不对。
阿玥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之前我从于律师那儿调去卫律师组，结果卫律师忙得很，只把案子甩给我，啥都没交代。有个案子前任助理走的时候根本没把客户联系方式改成现在的承办人。”
“开庭那天没人通知我们，案子直接按撤诉处理了。客户找上门要赔十万，卫律师反过来说我没盯进度，怪我失职，非要我自己承担这笔钱。”
“师父，我工资才两千，房租都要家里贴补，我真的拿不出啊……”实习律师听起来体面，其实谁不是底层挣扎的小人物？
阿玥哽咽道：“师父，我要不是真撑不住了，也不会求你帮忙……这事真不能怪我，卫律师压根没跟我提过这情况……”
那个卫律师沈棠有印象，难搞得很。
一点理都能掰扯半天，嘴皮子厉害，天生适合干这一行。
可他对新人极为苛刻，从不解释办案思路。
沈棠放轻声音安慰她。
“我知道，你做事一直仔细，不是你的错。我去跟主任谈谈，要不你先来海市律所？这边的事也别急，等我抽空过去一趟，看看底细再说。”
阿玥一听，连忙道谢：“谢谢师父！要是没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该说的什么，你是喊过我这么久师父的人，该帮的地方我不会缩。”
沈棠说得平静，但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记得当初收阿玥做徒弟时，对方眼神明亮，说话利落，总抢着整理案卷。
那时她觉得这姑娘有股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挂了电话，沈棠盯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猫头表情包，手指滑进朋友圈。
那是阿玥设的头像，用了好几年都没换。
从前她爱分享日常，一条早餐配上三行情诗都能引来一堆点赞。
现在只剩零星几张模糊的办公室照片。
她指尖往下划，忽然停住。
屏幕里慢慢浮出一张照片，是周砚。
他站在一家餐厅门口，穿着深灰色大衣，侧脸对着镜头。
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地点定位显示在城东的高档商业区。
她猛地按黑手机，抬头一看。
那人正站在身后，鬓角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有点歪。
沈棠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别墅那边瞟了眼。
人全散了，估计聊完了。
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原本喧闹的庭院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树叶的声音。
她冲他笑了笑，硬挤出一句话。
“谈完了？”
“嗯。”
“那挺好。”
“你不问我点啥？”
周砚低着眼。
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此刻却藏了些裂痕，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沈棠一愣，“我该问啥？”
“没什么。”
他能指望她问什么呢？
人都这样，东西攥在手里不当回事，丢掉了才觉得硌得慌。
以前啊，他觉得自己是天生主角，沈棠就得围着转。
她对他好，是理所应当的。
他心安理得地收着，连谢谢都懒得说。
直到她头也不回地走人，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空壳。
他掏出一支烟，随手点燃。
火苗蹿起的瞬间照亮了他指节分明的手。
还是她以前送的牌子，香草味的。
其实味道不咋地，在他抽过的里头排不上号，但他就是抽上了瘾。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沈棠转过身，鬼使神差伸出手。
“给我一支。”
周砚一怔，倒没多想，顺手递过去，还帮她点了火。
“哟，现在也会抽烟了？你跟我哥学的？他天天教你这些？”
烟气入口，微微带甜，不算好抽，但也不讨厌。
她夹着烟，手撑着栏杆，背挺得笔直，缓缓吐出一道白雾。
“我什么时候算过乖？”
只不过是一直装罢了。
装得太久，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周砚侧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
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我哥的事，知道多少？”
沈棠抬眼，“你说哪件事？”
周砚见她装傻，心里一阵冷笑，干脆摊牌。
“他有个孩子。家里挺满意那女人，一直在催他们结婚。”
说完这话，他盯着她的反应。
沈棠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
法拉利轰的一声冲出去。
刺眼的尾灯消失在夜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周砚说的话。
他还问她：“你觉得值吗？”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是想让我跟你哥掰了？”
“不是。就是觉得你可怜。”
周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
“可怜什么？还能白捡个娃，我喜欢当后妈。那小孩长得好看又机灵，占便宜的是我。”
她还记得，周砚听完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上了车。
沈棠掏出手机，没新消息。
倒是周谨言一小时前问过一句：吃饭了吗？
她按灭屏幕，没回。
那个孩子的事，她原本只是猜的。
可现在听了周砚的话，心里头差不多有了底。
她冷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
周砚一路开车跟不要命似的。
油门踩到底，连红灯都直接闯了过去。
刚停下车，对面一辆奔驰E300就朝他闪了两下大灯，刺得他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