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能接到的案子，也大多是周家下属企业转包出来的边缘事务。
但好歹，他也是彭家的人。
大哥接了家业，他靠律师吃饭。
虽不显赫，但也算体面。
他给周砚倒了杯茶，动作刻意。
“那你到底为啥找我？”
茶水落入杯中，涟漪微动。
他盯着那圈波纹，等着对方开口。
周砚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绕弯。
“阿棠从你这儿辞职了？”
下午他来律所，没看见人。
问了几句，才从她几个同事那儿听来的……
原来沈棠已经正式递交了辞职申请。
“她爸的意思，大概就是最近太忙，根本顾不上结婚那档子事儿。他随口提了一嘴，我哪好意思驳他的脸面。”
周砚低头没说话。
他之前还以为，沈棠辞职是因为要跟那个混蛋私奔。
可现在看来，不是。
那男人估计没多大本事，不然早就把沈棠那堆烂摊子给收拾干净了。
周砚心里清楚，沈棠最近接手的几个案子都极其棘手。
涉及多方利益纠葛，背后还牵扯到一些势力。
如果是真心爱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不管？
他心头居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彭远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她的命啊，看着顺，实际麻烦才刚开始。”
可周砚压根没听他说话，目光死死钉在会客室角落的那个监控探头。
可此刻，探头上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彭主任，这律所的监控，可以给我看看吗？”
周砚忽然开口。
……
周砚出来之后，直接走到沈棠的办公桌前。
桌面空空如也，连纸屑都没留下。
她走之前还用湿巾擦过一遍。
现在摸上去，一点灰都没有。
他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监控。
怎么偏偏这时候坏了？
要是没坏，他或许能看看她和那男人聊了啥。
以周家在京市的能耐，一天之内就能把那小子的祖宗八代翻个底朝天。
可现在，线索断了。
“是沈律未婚夫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周砚猛地回头。
阿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本书。
她穿着米色针织衫，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沈律走得太急，落下东西了。我觉得她可能用得上，麻烦您帮她带一下……如果……如果您能见到她的话。”
是一本外国教材，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大学时候的法学原着，英文版，厚得像砖头。
沈棠当初靠它啃下了知识产权法的核心理论。
书页泛黄，页脚还有她手写的批注。
每当她陷入困境或案子卡壳时，总会翻开这些旧书。
以前办案遇到“思想表达二分法”那块，她就把这书借给阿玥看。
一来二去，就忘了还。
周砚接过书。
他沉默片刻，手指不自觉掀开封面。
一眼扫到扉页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时，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那是沈棠的笔迹。
“如果法律不能保护弱者，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当律师？”
他整个人，突然僵住。
……
沈棠抱着一堆东西，推开门。
沈渝欢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金融学教材。
沈海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他前些天就给沈渝欢下了死令。
下个月必须正式进入沈氏集团实习。
这些基础理论必须一字不落地背熟。
“记不住，就别进公司大门。”
听见门响，郭慧立刻从厨房走出来。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我就说嘛，阿棠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这不是回来了？”
沈海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滑动。
“她回来不是天经地义？难道还要我抬轿子去请？”
郭慧的笑容瞬间卡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正想劝两句。
可就在这一瞬间，沈棠已经迈步走进客厅。
她走到沈海面前，放下怀里的东西。
“我回来拿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海身上。
“明天搬走。”
连一直趴在书堆里打盹的沈渝欢，都惊得猛地抬起头。
啪！
茶杯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沈海站起身，脸色瞬间涨成青紫色。
“婚还没结，就想搬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跟袁芩那女人一样，整天做白日梦！以为离了这个家，就能飞上枝头？”
“你别说了！”
郭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她的声音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还在呢，你说这些干嘛？当着面揭伤疤，有意思吗？”
沈棠站在原地，没吭声。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望着沈海。
沈海的眼珠子瞪得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唾沫星子随着他暴怒的话语飞溅出来。
袁芩她的母亲，沈海口中的那女人。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然后抬起头，嘴角轻轻扬起。
“我先上楼了。”
“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郭慧和沈渝欢。
“我都这么大了，总住家里，外人该说闲话了。”
说完，她踏上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她的房间很小，只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
窗户朝北，几乎整日不见阳光。
最好的那间房，是沈渝欢的。
洗完澡后，她把换下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
按下启动键，听着机器嗡嗡作响，才慢吞吞地走回房间，坐到桌前。
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没心情擦。
手指划开手机屏幕，打开招聘软件。
以前她在公司上班，工资每月一到账，就被沈海以替她保管的名义全部截走，只按月给一点零花钱。
她从没吭声。
一是念着沈海养她一场的情分。
二是那点钱确实够用。
她不想闹，也不想撕破脸。
可如今，连那点微薄的零花钱都成了奢望。
郭慧每次给沈渝欢买衣服，总会顺手也给她添两件。
款式不张扬，颜色素净。
但料子柔软，穿在身上很舒服。
她知道郭慧的用心，也从不乱花钱。
每次拿到钱都精打细算，偷偷攒下一些私房钱。
那点钱不多，却是她这些年唯一的退路。
可眼下，退路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