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烤火的手微微一顿。
春杏的无心之言却说出了真相,不过她显然是没想到那一层。
如今行宫之中,棠宁最大。
依照陛下对棠宁的喜爱,春杏觉得,她迟早有一日是要进宫的。
这般荣华富贵,哪有人舍得不要?
再说了,私逃出宫,那可是死罪。
棠宁这般聪慧,必定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的。
“我开玩笑的,瞧你,脸都白了,必定是冻着了吧?”
春杏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出这句。
棠宁转过身,走到妆匣前,打开最下面一层。
里面不是什么珠宝首饰,而是几锭银子、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两张面额不大的银票。
经过上一次,萧玦的赏赐很少是银子。
大多都是宫中制出的首饰。
那些首饰上头有官家印记,很难变卖。
一旦卖出,必定能追到痕迹。
这些碎银子,都是棠宁一点点跟那些宫女太监换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上面一层,那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珠宝金簪。
“我是说真的。”
棠宁的声音很轻,却也很认真。
“你和秋菊一直在帮我,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们的。”
“我不喜欢这些,你们就拿去吧,行宫里有人有门道,想变卖也可以。”
这些东西,左右她也带不走,还不如给了春杏跟秋菊。
春杏这才停了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向棠宁。
她察觉到棠宁今日的不同。
那双平静的眼眸底下仿佛压着惊涛骇浪。
“棠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春杏放下熨斗,走近几步,眼眶又有些红。
“您别吓我,是不是太后那边又……”
“与太后无关。”
棠宁打断她,将首饰盒子塞进春杏手里。
“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要有些傍身之物才踏实,这些你收好,莫要声张。”
“我是怕到时候咱们进宫,再想换银子,就不方便了。”
春杏拿着首饰盒子,看着棠宁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扩大。
她还想再问,棠宁已经合上了妆匣。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好了,去忙吧,我有些乏,想歇一会儿。”
怕春杏继续问下去,棠宁伸手推了推春杏。
房门关上,春杏微微皱眉。
总觉得,棠宁好像在做什么事情……
接下来的几日,棠宁依旧每日临帖、看书,偶尔去梅林走走,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只是春杏注意到,她临帖的时间越来越长,写的却总是那一个字。
静。
写满一张,便丢进炭盆烧掉,火光映着她沉静的眸子,深不见底。
棠宁只是在提醒自己,要冷静,要沉静,不能暴露。
春杏心中虽然奇怪,但棠宁后面几日表现的太过沉稳,她也就渐渐放下了疑惑。
而棠宁则每日都会固定出去散散步。
起初她就是寻常散步,折梅,插花,又或者跟宫女太监一起踢毽子,看起来正常的不得了。
萧玦那边得到的消息,就是棠宁这些琐碎的日常。
他政务繁忙,顾不得听得太过细。
郭洵带人报了两次后,这些话,便没有再来跟萧玦说了。
觉得火候差不多,棠宁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天,难得放晴。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别提多惬意了。
棠宁让春杏去帮她拿些料子,她说她想给陛下做个荷包。
春杏笑着说道:“你可算开窍了,我这就去。”
等春杏离开,棠宁又让秋菊去小厨房看着她要喝的鸡汤。
秋菊本就单纯,自然不会怀疑棠宁是要支开她。
再加上棠宁一早就让身边的太监去给自己拿花枝,这下,彻底没了人看着自己。
她避开了大路,朝着那个宫女居住的地方去。
春杏秋菊她们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时辰,她时间不多,得快些。
之前棠宁旁敲侧击,从两个嚼舌根的粗使婆子那里听来些零星话语。
那是个叫芳草的粗使宫女,据说以前在浣衣局。
因与某个侍卫有私,染了见不得人的病,被挪到这荒僻处等死。
起初还有人送些残羹冷炙,后来见她浑身溃烂流脓,气味难闻,便都躲得远远的,只每日将饭食放在门外。
最近两日,连放在门外的饭食都似乎没怎么动过。
棠宁猜,那个宫女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时日无多了。
她摸到了那处院子。
院子靠近口枯井,只有一间歪斜的土坯房。
暮色中,门窗紧闭,里面死寂无声,只有一股令人恶心的腐臭味飘散出来。
她站在远处一棵老树后,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确定周围没人后,棠宁才上前推开了门。
一股腐败气味,还有霉味扑面而来。
棠宁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了口鼻,才勉强忍住胃里的翻腾。
屋内比外面更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只有一扇破窗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和土炕上。
炕上,蜷着一团破布似的身影,微微起伏着,证明还活着。
棠宁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慢慢走近。
那确实是个女子,头发枯黄板结,沾满污秽,散乱地盖住大半张脸。
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暗红发黑的溃烂疮口,有些还在渗出黄水,将身下辨不出颜色的薄被褥染得一片狼藉。
她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这就是芳草。
听到脚步声,芳草似乎动了一下,缓缓将头转向门口的方向。
她的眼睛在凌乱发丝间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死气沉沉。
但在看到这个衣着整洁、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人时,死寂的眼底似乎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谁?”
芳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气若游丝。
棠宁走到炕边不远处停下,没有再靠近。
她放下掩鼻的帕子,看着芳草。
“我是能帮你的人。”
棠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芳草耳中。
听到这话,芳草像是想笑,又像是咳嗽。
“帮……我?我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帮……”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吃力,带着濒死的绝望。
“帮你解脱。”
棠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也帮你……了却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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