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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场大火,一个身份

    消息传到行宫时,棠宁正在临帖。

    春杏从外面听了风声回来,眼圈红红的,又是气愤又是担忧。

    “太后娘娘怎么能这样!明明陛下之前……”

    她咬着唇,替棠宁委屈。

    棠宁笔下未停,一个静字写得端稳圆润。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缓缓搁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太后娘娘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正和她心意。

    良妃闹出来那么大的动静,必定会惹得太后出手。

    萧玦为表恩宠,也定然会来看望自己。

    如此一来,太后是不可能不管的。

    她不会让萧玦带自己去南巡。

    春杏急道:“可南巡……你不是一直想着……”

    “想着什么?”

    棠宁抬眼,看向春杏,目光清澈见底。

    “春杏,我们是什么身份?宫女而已,陛下和太后决定的事,岂容我们置喙?”

    她走到炭盆边,将刚才临的那张纸,轻轻丢了进去。

    火舌卷起,瞬间吞没了那个写得极好的静字。

    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明明灭灭。

    春杏忍着泪水,没再说什么。

    她有些看不透棠宁了,她总是这般不争不抢,何时才能出头啊。

    正月里的雪,下下停停,宫墙上的积雪化了一层,又覆上新的一层。

    听闻大雍和北朔的议和谈判也终于敲定下来。

    北境会为北朔开一条茶马走商的路,两国茶马互换,短期内,不会再起争执。

    等到天气暖和后,会再细细敲定议和协议中的条款。

    北朔已经退兵,萧玦答应赫连曜,会出兵帮助赫连王庭平定内乱。

    事情皆大欢喜,北朔没有理由继续再打下去。

    南巡的日子定在了来年三月开春,宫里宫外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乾元殿的气氛却有些微妙,萧玦连日神色沉郁,连周德都越发小心翼翼。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棠宁借口去折梅,裹紧了斗篷,踏出了耳房。

    她没有去内务府,而是拐进了行宫后头一条极僻静的夹道。

    这里靠近冷宫,少有人至,墙角堆着未化的脏雪,枯藤老树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夹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破旧的下人房。

    比宫女住所还不如,住的多是些年老失势、无依无靠的粗使婆子,或是犯了错被贬至此的宫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药味。

    棠宁在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虚掩,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哼唱,调子诡异,不成曲调。

    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昏暗,只靠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

    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嬷嬷蜷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辨不出颜色的薄被。

    她正对着墙角喃喃自语,手里抓着一把枯草,一下一下地扯着。

    这便是秦嬷嬷。

    许多年前,也曾是某位太妃跟前得脸的管事嬷嬷。

    只因女儿在宫里犯了事被处死,她受牵连被贬至此,没过两年就疯了。

    行宫里人人都知道这个疯婆子,偶尔有顽劣的小太监跑来捉弄她,大多时候,无人理会。

    棠宁走过去,将手里一个小小油纸包放在炕沿。

    里面是几块点心,还冒着热气。

    秦嬷嬷的动作停了停,浑浊的眼睛转向她,定定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

    “你来了……好看……好看的女娃娃……”

    棠宁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嬷嬷,我来看您。”

    秦嬷嬷却像是没听见,又转过头去扯她的枯草,嘴里嘀嘀咕咕。

    “……要死了……都要死了……烂了……烂了才好……”

    “谁要死了?”

    棠宁顺着她的话,轻声问。

    秦嬷嬷猛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棠宁,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井边……井边那个……小蹄子不学好……跟人厮混……得脏病了……浑身烂……快死了……没人要了……”

    井边?

    棠宁心中一动。

    行宫的后头确实有一口废弃的枯井,靠近一处堆放杂物的荒院。

    秦嬷嬷又嘿嘿笑起来,手舞足蹈:“烧了……一把火烧了……干净……都干净了……谁也找不着……”

    棠宁静静地看着她疯癫的模样,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与人私通得了脏病,快要死了,无人理会的宫女。

    在冷宫附近,荒院枯井旁。

    烧了……一把火烧了……

    秦嬷嬷这些话,颠三倒四,若在旁人听来,只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可落在早有打算的棠宁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

    一场大火,一个身份。

    足以掩盖所有痕迹、让人无从查起。

    她的目光落在秦嬷嬷那张污浊却莫名透着一丝清明的脸上。

    这疯癫,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装?

    无论是什么,这条路,此刻清晰地摆在了她面前。

    风险极大。

    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可机会,或许也只有这一次。

    萧玦不在宫中,更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她可以借助那个本就要死的宫女的身份,用一把火,将原本的她烧死。

    等萧玦反应过来,她已经是大家眼中的死人了。

    “嬷嬷。”

    棠宁从袖中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秦嬷嬷冰凉枯瘦的手里,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谢谢您告诉我,点心您慢慢吃,银子……留着傍身。”

    秦嬷嬷攥紧了银子,又嘿嘿笑起来,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唱起了荒腔走板的歌谣。

    棠宁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木门。

    门外,夹道里的穿堂风格外凛冽,吹起她斗篷的边角。

    她紧了紧衣襟,面色平静地往回走,仿佛只是出来透了透气。

    回到小屋,春杏正在给她熨烫衣物,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眼看又要下雪了。”

    “路上滑,走得慢些。”

    棠宁解下斗篷,走到炭盆边烤手,指尖依旧冰凉。

    她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手有些冰凉。

    “春杏,我那儿还有些陛下给的赏赐,待会儿你跟秋菊去选一选吧。”

    听到这句,春杏头也没抬的笑了下:“说这话,搞得好像你要走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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