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天边隐雷阵阵。
建康数十里之外的浚县,刀剑声不绝于耳。
“砰!”一人破窗而出,飞快遁走。
速度之快,周围兵卒都力有不逮。
沈栖竹目力不佳,仍一眼望见此人怀里抱着什么。
她大惊失色,“阿芝!”
陈凛早已拉弓起箭,箭矢疾射而出——
那人瞬时自半空跌落,砸倒一片瓦舍。
紧接着一个信号自瓦舍处飞窜而出。
陈凛将弓往后扔给侍卫,在高嬷嬷都没有看清位置的时候,揽住沈栖竹的腰,飞身几个起落带她来到瓦舍前方。
夜色太黑,沈栖竹看不清,只能试探着喊:“阿芝?”
谦顺和高嬷嬷几个身手好的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燃起火把。
四周八尺见方的区域亮了起来。
程沐芝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
“阿芝!”
沈栖竹当即便要冲过去,被陈凛一把拉住,护在身后。
沈栖竹隔着陈凛再小心探看。
程沐芝正被高无忌扣在身前掐住了脖子。
高无忌一条腿跛着,明显受了伤,两条胳膊却灵活有力,一只手锁死程沐芝的咽喉,一只手拿着一个火折子对准她的外衣,随时准备点燃,“沈栖竹!”
俊美至极的脸上,一双眼睛炙热似火,“你想救程沐芝,就自己过来跟她换!否则,我不介意大家同归于尽!”
陈凛神色骤冷,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高无忌拿着火折子的手越来越贴近程沐芝——
“住手!我换!”沈栖竹慌忙开口。
陈凛立即拦下她,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栖竹望向他,眼神坚定,“我可以。”
陈凛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扫了一眼高无忌,撤回拦住她的手,背到身后。
沈栖竹从谦顺手里要来一支火把,朝他旁边一脸担忧的高嬷嬷点了下头,转身拿着火把缓步上前。
高无忌眼里好似燃着火,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兴奋得浑身泛红。
但沈栖竹只走到两列人马中间就停了下来。
高无忌倏地眼皮一跳,沉下脸来。
“我怎么确定你会遵守承诺放了阿芝?”
高无忌面无波澜,冷笑一声,“你没得选。”
沈栖竹不再理他,而是看着程沐芝,“阿芝!程沐芝!我是沈栖竹!你抬头看看我!”
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的程沐芝,终于有了反应,慢慢抬起脸,目光茫然,神情呆滞。
“阿芝!我来接你了!跟我走!”沈栖竹冲她伸出手。
“别动。”高无忌附在程沐芝耳边轻声低语,拿着火折子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圈。
程沐芝打了个哆嗦,赶忙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沈栖竹皱了皱眉。
高无忌得意地挑了下眉,锁住程沐芝喉咙的手故意抬了抬,“我说了,你没得选。”
沈栖竹呼吸急促,仿佛被逼到了绝境,“阿芝!还记得我们在柳府重逢那时的事吗?不要怕,我来了!”
她拿着火把,猛地冲向高无忌。
高无忌一愣,正要动作,却见沈栖竹已到当面,将手中火把一扬,另一只手飞速撒出一团粉末带出一串火云!
高无忌下意识闭了下眼。
就等这一刻!
一直躲在暗处的邓良瞅准时机,飞身而起,自背后猛地偷袭高无忌肋下。
高无忌感到掌风,收臂回挡,锁住程沐芝咽喉的手跟着后移。
沈栖竹在邓良现身的那一刻,便飞奔过去抓住程沐芝的袖子,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将她自高无忌臂弯中拽出来。
此时,高无忌已经摆脱邓良,回身便要去抓沈栖竹,却不料当胸一道掌风袭来,直打得他口吐鲜血。
陈凛迅疾揽住沈栖竹,欲将她带离。
沈栖竹却不愿松开程沐芝的袖子,喊道:“阿芝!你看看我!跟我走!”
程沐芝动了一下。
异变陡生。
暗处突然窜出几个蒙面人,身法诡谲,袭向邓良和周围侍卫。
高嬷嬷心下掀起惊天巨浪,顿了片刻,方跟着加入战局。
高无忌吃了陈凛一掌,腿也断了一条,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栖竹,却无法再进一步。
他只能抓住唯一能抓在手里的程沐芝另一边袖子,声嘶力竭,“程沐芝!跟我走!”
陈凛看出来援的是北齐高手,一边为沈栖竹抵挡砍向她胳膊的刀剑,一边对沈栖竹道:“松手!你已经尽力了!”
沈栖竹又自袖中掏出一大把粉末洒向火把,瞬间火光冲天,露出片刻喘息之机。
程沐芝终于被近在眼前的火光吓得清醒过来,一眼便看见沈栖竹,泪水登时奔涌而出,“阿竹!”
整个身体也跟着倒向她。
高无忌眼看听话的傀儡脱离掌控,目眦欲裂,大吼道:“程沐芝!回来!”
程沐芝听到这个声音打了个激灵,却是往沈栖竹那里靠得更快。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两厢用力,一下子就抱在了一起。
陈凛迅疾拉住沈栖竹和程沐芝后撤,身后的侍卫和高嬷嬷旋即补位上前,将三人团团护住。
北齐人眼看情况不妙,不顾高无忌的喝止,一左一右架起他——
陈凛看清北齐人的起手式,连忙呼喝,“全体退后!”
随着一声令下,之前的一幕再次上演。
几声炸响,漫天血雨飘洒,高无忌人去无踪。
沈栖竹抱紧瑟瑟发抖的程沐芝,不断安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陈凛看了眼被血雨染红脸颊的沈栖竹,心中石头落地,叫住邓良等人,“不必追了。”
邓良一怔。
陈凛朝程沐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交给北齐去操心。”
邓良心念电转,俯身拱手应是。
高嬷嬷在一旁听着,神色复杂,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
“阿竹!我还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程沐芝坐在马车上,扑进沈栖竹怀里,失声痛哭。
沈栖竹轻抚着她的后背,“怎么会呢?我是永远不会放弃你的。”
“可是……”程沐芝双手突然颤抖起来,捂住脸,“可是我偷拿了符节,我害了程家,害了大渊!我该死!”
“不是你的错!”沈栖竹偏袒得厉害,“该死的是高无忌,若不是他,你便是偷拿了符节又能出什么乱子?”
马车外面,骑马跟在旁边的陈凛听得直皱眉,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到底哪来的一筐歪理?
马车内,沈栖竹的安抚还在继续,“……而且连皇上都说,你们程家满门忠烈,要优待你呢。”
程沐芝猛地抓住她的袖子,眼神期待又惶恐,怯生生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栖竹连连点头。
程沐芝眼神呆滞,良久,再次痛哭失声,这一次,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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