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风刮脸生疼,睁不开眼;耳边是雪崩轰隆声与马蹄咯吱声。

    身后,拓跋烈一手攥缰,另一只胳膊将她圈得严严实实。

    雪浪擦着最后几匹马的蹄印扫过,哗一下吞没整段谷道!

    雪流翻卷灰白泡沫,挟断枝碎石漫过谷底。

    那辆马车,连影儿都没剩下。

    直到跑进一处背风缓坡,拓跋烈猛勒缰绳。

    黑马人立长嘶,前蹄刨出两道深沟,后腿蹬地急停,马鞍猛烈一沉。

    张若甯前冲,被他手臂截住,额头几乎再撞马颈。

    他大手一捞,拎住张若甯后脖领子。

    像提小鸡仔似的把她拽下马,随手往雪地上一撂。

    张若甯腿一软跪倒,胃里翻江倒海,干呕冒酸水。

    弓着背,一手撑雪,一手捂嘴。

    她咬牙撑起身子,眼神如刀甩向正在拍打衣服积雪的拓跋烈。

    “王上!”

    那两个出发前死活拦着拓跋烈、不让他带张若甯进山的老首领,又杀回来了。

    他鼻孔翕张,嘴唇绷成细线,喉结滚动一次,未出声。

    “王上!您亲眼看见了啊!咱们刚踏进黑风谷,雪墙就轰隆一声塌下来!这哪是天气不对劲?这是老天爷发火了!是有人带来祸根,把霉运招来的!”

    他胳膊一抬,直直指向张若甯。

    “这姑娘,不能留!再让她跟着您走,下回倒霉的,可就是大伙儿的命了!”

    另一位首领马上接话,语气更急:

    “王上,这次围猎关系到整个部落过冬的口粮,刚起步就差点全军覆没!根子就在她身上!您要是硬要护着她……大伙儿心里,真没底了!”

    他身后几个将军也立刻点头,下巴往张若甯那边一扬,眼神跟扎针似的。

    其中一人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刀鞘铜箍。

    另一人左肩微沉,肩膀肌肉绷得发硬,下颌咬紧,腮边凸起一道青筋。

    边上士兵们不敢吭声,但一个个缩着脖子。

    雪崩那阵天昏地暗的场面还在眼前晃,谁信“灾星”这词,谁就信了七八分。

    拓跋烈一直站在那儿,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刚张嘴,远处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赫连灼勒马急停,翻身落地,单膝点地,跪在拓跋烈面前。

    “启禀王上!雪崩不是老天爷动手,是人干的!”

    “末将早派斥候盯紧两边山头,果然在东边崖顶揪出俩鬼祟家伙!雪崩刚响,他们拔腿就跑,当场摁住!”

    两个亲卫应声上前,把两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拖到前头。

    “他们在积雪最松的地方浇火油、埋引线,就等着雪自己塌!这不是天灾,是杀人局!”

    赫连灼嗓门一放,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雪粒掉在盔甲上的“嗒嗒”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张脸,全都卡住了。

    拓跋烈嘴角微微一扯,很快又绷回去。

    “老天爷发火?灾星招祸?”

    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所有人都觉得后颈发凉,脖子一僵,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张若甯这时也缓过来了,站到拓跋烈身侧。

    光看轮廓和衣角翻出来的狼皮纹样,就知道是北狄人。

    原来是一窝北狄人自己掐架,手伸得太长。

    倒把黑锅扣到了她这个南楚公主头上。

    拓跋烈一把搂住张若甯的肩,顺势把她往前带了一步,站到大伙儿眼皮子底下。

    “现在谁来给本王说说,这天塌下来,是老天爷真要收拾她,还是有人借老天爷的名头,暗地里想掀翻本王的台?”

    两个首领脸刷地白了。

    “拖下去,分开关着,一个一个问。”

    拓跋烈松开手,朝前走了三步。

    “赫连灼,这事你盯紧了。本王要亲手揪出那只伸得最远的手。”

    “遵命!”

    赫连灼一挥手,两个铁塔似的亲卫立刻跨步上前。

    围猎还没热身,空气里已经飘起了铁锈味和算计味儿。

    兵卒列队无声,刀鞘磕碰甲胄的微响此起彼伏。

    队伍沉着脸往前挪,步子踩得极稳,却不快。

    前锋斥候提前半里探路,弓手居中戒备,后军押着辎重缓行。

    最后在一处背风、避蛇、离水源近的山谷落了脚。

    谷口窄,两侧坡势缓,石壁无裂痕,地面干燥无积水。

    三面环山,唯有一条小径通外,易守难攻。

    主帐支得飞快,四根粗木立柱砸进土里。

    炉子里炭火噼啪炸响,烧得通红,火苗蹿起半尺高。

    张若甯被安排坐在帐角软垫上,垫子厚实,边缘缝着细密针脚。

    她低头垂眸,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来

    帐外脚步声分三拨。

    左是铁甲叩地,右是皮靴踏尘,中间一串轻而密的步点,像是未穿甲的传令兵。

    风向忽转,送来一句压低的呵斥,又迅速被遮掩。

    审得比预想的快。

    不,该说是赫连灼那一套太管用,骨头没断,嘴先开了。

    他未动刑具,只让两人跪在炭火旁,脱去外袍,赤膊面对烈焰。

    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汗珠滚进嘴角,咸涩发苦。

    第三轮尚未开始,先撑不住的那人,喉结一颤,牙关松动,话就漏了出来。

    按规矩,安顿好营地后还得花两天摸清四周地形。

    围猎压根没开始呢,赫连灼就又来了。

    他单膝点地,腰背挺直,右手覆在左胸。

    “王上,人全招了。巴尔和那日苏指使的,没错。”

    这俩人,就是当初跳得最高、嗓门最大的主儿。

    不仅自己带头反对张若甯,还拉了一帮将领、兵卒跟着起哄。

    巴尔当场摔了酒碗,瓷片崩溅到毡毯上。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为北狄长远打算”。

    可落在拓跋烈耳朵里,这就是明晃晃打脸。

    新王刚坐稳椅子,你就带头拆台?

    朝会时递折子,军议时抢话头,校场操练时故意错步漏令,桩桩件件,早有记录。

    换谁谁忍得了?

    “证物呢?”

    烛芯爆了一声轻响,青烟微颤。

    赫连灼从怀里掏出个油亮亮的牛皮袋,啪地拍在案几上。

    他拇指一顶,扣簧弹开,袋口豁然松开。

    抖开一看。

    几卷泛黄羊皮纸,浸过特制药水,字迹遇热才显。

    还有几个小玩意儿,腰牌残片、箭囊扣、皮囊角,全带着呼延氏的狼头图腾。

    “一发现不对劲,我就派人回营搜了他们屋子。东西全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