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真能踏进内屋的,只有周太医和白奕两个。
其余人等全被挡在帘外。
白奕一把掀开沉甸甸的织锦帘子,抬步进去。
帘角撞在紫檀木框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龙榻上,皇帝双眼紧闭,脸色在烛光底下灰中泛青。
他没急着动手,先站定看了几眼。
接着弯腰轻轻拨开一点眼皮,瞅了瞅瞳仁。
再侧耳凑近,鼻子微微翕动,把满屋子的药香、汗味、闷气,一层层扒开细闻。
“陛下这病拖久了,烧得反反复复,身子骨早被掏空了……痰浊堵着,热邪陷进去,所以才昏昏沉沉……”
白奕压根没接话,自顾自拉过旁边的绣墩坐稳,伸手就搭上了皇帝的手腕。
周太医当场卡壳,嘴张着,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终于,白奕收回手,慢慢起身。
周太医立马迎上前,干笑着咧咧嘴。
“您看……陛下这症候,到底怎么样?”
白奕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袍角一扬,撩开帘子,径直出了内室。
周太医愣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青。
总觉得这事马上就要崩盘,彻底失控。
外头屋子里,皇后和晋王一见白奕走出来,立马站直了身子,脊背绷得笔直。
“白神医,皇上现在到底咋样?”
萧景宇抢在前头问,嗓门有点发紧。
白奕抱拳行了个礼,腰背挺直。
“回皇后娘娘,晋王殿下,皇上脉象看着是弱、细、软,底子虚透了,跟躺床上熬了好久大病一场的人一样。”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他胸口里还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又沉又暗,跟发霉的旧棉被似的,压根不是时下流行的怪病,也不是单纯累垮身子能搞出来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皇后骤然煞白的脸,又瞄了瞄晋王张大的嘴。
“依我看,皇上睁不开眼、醒不过来,真正的根子,就卡在这股邪乎气上。”不是时疫,也不是虚损?
那这股气……是人塞进去的?
皇后嗓子发干,嘴唇略略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
“你的意思是……皇上被人暗中害了?”
白奕低着眼皮。
“我只讲脉上摸到的东西。真想弄明白谁动的手、怎么下的手,得翻他生病前吃了啥、喝过啥药、碰过啥东西、跟谁说过话。”
萧景宇眉头拧成了疙瘩,眉心一道深痕。
其实早就在怀疑张贵妃,可真听白奕点破,还是后背一凉。。
她居然真敢对父皇下手?
眼角一斜,看见旁边摇摇欲坠的周太医,脑中嗡一下——
这老头全程管着父皇吃药喝汤,最容易动手的,不就是他?
可他是皇后硬塞过来的啊……莫非,背后黑手竟是皇后自己?
他下意识又朝皇后瞅过去。
那一丝怀疑,悄悄退了半步。
皇后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猛地转过身。
“好!真好!当着本宫的面,竟敢耍这种阴招!”
她猛吸一口气,把火气狠狠咽回去。
“立刻把管皇上吃饭、煎药、擦身、扫地的所有人全扣住!分开关,不准串话,没本宫亲笔条子,谁也不许靠近!”
“皇上这半个月吃过的每张药方、每顿饭菜单子、用过的碗碟茶具、甚至碰过的扇子香炉……统统封起来,一条线一桩事查清楚!”
等吩咐完,她才转回头看向白奕,眼神里的锋芒收了几分,换成实实在在的焦灼。
“白先生,你能摸出这毛病,那……有法子救皇上吗?”
白奕略一琢磨,抱拳行礼。
“回娘娘的话,这股邪气确实又阴又重,但还没扎下根儿,只要顺顺气、散散淤,皇上醒过来的希望很大。”
皇后一听,眉头舒展,眼里的焦灼一下退了大半。
“好!从今天起,皇上的身子就全托付给白先生了。”
她稍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怕外头有人说闲话,本宫特意让太医院再派两位太医,跟您搭把手。”
说是搭把手,其实就是盯梢。
白奕是晋王亲自请来的,而晋王……哪能没点自己的盘算?
周太医原先天天守在皇上床边,头一个被关进慎刑司冷屋子里。
眼下张贵妃也被锁在长春宫里出不来,他只剩贺张这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贺张逼云舒改口,把脏水从张贵妃身上洗掉。
张贵妃一脱身,自然会拉他一把。
萧景宇?
全程干看着,嘴都张不开。
他站在御前偏殿的廊下,手按在腰间玉带扣上,指节泛白。
目光扫过皇后带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掠过周太医垂首退下的侧脸。
巧的是,皇后这些安排,反而正中他下怀。
只要皇上这两天睁眼,看清朝里都乱成啥样了。
他当太子的票数,立马就能翻倍。
门扇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檐角铜铃轻响,风过无声。
他脸色比刚才还沉,眼底乌沉沉的。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杜霖皱着眉,一字一句理清楚。
“王爷,白神医说得挺实在,皇后那边的反应和动作,也不像演戏。”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铺在案角。
“这是今日辰时起,尚药局进出人名录,白奕列首,周太医排在第三,后面跟着七名御医,其中五人三年内受过张贵妃赏赐。”
“这么一推,最想皇上躺平不起来的,十有八九就是张贵妃。”
他指尖点在纸页右下角一行小字上。
“您看,周太医申时三刻出宫,走的是长春宫侧门。”
萧景宇点头,心里早认准了这层。
笺纸右上角,有枚极淡的梅花印。
所以啊,周太医表面听皇后调遣,背地里却是张贵妃养的鹰。
窗纸上,一道细长的日影正缓慢爬过紫檀案几。
“这事不能光靠猜。你赶紧派人查实,周太医到底拿过张贵妃多少好处?俩人怎么勾连上的?”
“去查他老家江阴的田产契书,查他胞弟去年升任户部主事的考评文书,查他女儿上月许配给工部侍郎幼子的婚书底档。”
“还有,长春宫那边盯紧点。白奕当众捅破病情,皇后又扬言要彻查,张贵妃怕是坐不住,很快就要动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窗外西斜的日头。
“她若动手,必选今夜子时前后。那时值夜的内侍轮换,乾清宫灯烛最暗,御前禁军眼皮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