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手忙脚乱把她扶起,拖到床边。
“娘子稍等,奴婢这便去准备。”
婢女刚离开,郁照靠在枕上,将近一整天没有进食用水,已经感受到了身体的不适。
约莫一刻钟后,婢女迈着碎步回来,“娘子,醒醒。”
郁照模模糊糊睁眼,上半身被对方扶正,在她连看都没看清时,唇瓣就抵在碗口,霎时间冲过一阵苦味,稍稍一瞥,是一大碗浓褐色的不明。
“唔!”
她咬紧牙关,婢女对她的抗拒很苦恼,只好放下她,另一个手去捏她的下颚。
“娘子,没有水。主上吩咐,只要您醒了,一日三次,都是喝这些药。”
什么主上,什么药,又有什么诡计,郁照一头雾水,听上去,这场无妄之灾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她反抗更剧,扭挣间一甩头撞上那碗药,药汁荡出半碗,泼到她额头、脸颊,在婢女的惊呼声中,药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婢女气结,没等郁照从恐慌中喘过气,僭越地扇了她一巴掌。
郁照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再受过这样的责打,还带着泄愤的心理。
她被打懵了,周身如过电般激灵一瞬,紧接着清晰的是半边脸又麻又疼的感觉。
婢女报复性地推她,后背撞了床,苦不堪言。
打骂归打骂,造就的这一地狼籍还是要收拾的,婢女恶狠狠瞪了她眼,蹲下去捡大块的瓷片,不忘骂骂咧咧:“脾气还大!”
“你是郡主又如何,到了这山庄,还不是要任由主上摆布!”
郁照挪也挪不动身,固定着那个姿势质问:“你也知道我是谁,我一失踪,你家主上迟早会被官府查到……”
“哼!”
婢女不答,她的穷追不舍都白搭。等到地上堪堪收拾规矩,又来了一个婢女叩门,来人比现在这个丫头年纪更大,衣着略有差异,最重要的是脾气温和得多。
“清歌姐姐。”
清歌只点了点头,淡淡一瞥,“只需要把这里收拾好了就是,我带这位娘子去见主上。”
郁照立时打起精神。
婢女小声提醒:“清歌姐姐,她火气大着呢。”
清歌微微含笑,没说什么,走过去给人送了脚上的束缚,并说:“这样将娘子请来,委实是冒昧了,娘子独自一人来着陌生的地方,害怕也是正常的。”
一阵推背感过后,郁照后背落入这人臂弯中,对方柔声安抚:“娘子莫怕。方才是小姑娘不知事,我带娘子去见主上。”
目下,郁照也无法拒绝。
她终于双脚落了地,两手还被反剪在身后,清歌握着她的腕子,半推半请将人带出去。
两人走后,婢女对郁照的背影怨毒地瞪了眼。
……
郁照表现得十分安分,连眼神都不曾四处游荡。
清歌像个假人,一直端着那诡异的淡笑,简直比连衡还要可怖。
郁照步子慢了点,迟疑不决:“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清歌笑靥不减,“是吗?娘子竟会记得我吗?”
这婢女与山庄里其他下人大不相同,甚至那些奴婢都对她客客气气。
郁照说:“即便你是婢女,那也是近身侍奉的吧?”
“啊,算是吧?”她两眼弯弯。
郁照一路上没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时间越长,那股熟悉之感越强烈。
“娘子,请入内吧。”
清歌停在门外,郁照侧头询问:“就让我这样进去?”
“主上不会介意的。”
“……”为什么就没有可能是她很介意。
郁照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被推了进去,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一双修长的手臂伸出,疏离地揽住她的腰。
周遭静默,呼吸声都清晰。
她抬眸,却见是一位故人。
林长渡!
林长渡手掌也如被烫到,松也不是,扶也不是,五味杂陈地唤她:“娘子当心。”
她觉出一点古怪,林长渡为什么也客客气气喊她娘子?还变得这么别扭,他们之间即便关系冷淡,也不至于陌生到这个地步。
林长渡的出现,让郁照顷刻间将清歌的脸和他身边现身过几次的侍女的脸重叠,居然真的在以前见过!
“是已经过来了吧?”
里间又传来一道清越中带着稚气的声音,郁照望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假使林长渡只是个客,那么清歌敬称的“主上”就是那个少年。
直觉越来越紧张,最后林长渡竟冷着脸把她引过去。
“殿下。”他向少年行礼,欠身时不忘从郁照背后推、敲,隐隐提示她问安。
郁照微屈着身子,但并没有卑躬屈膝,她不卑不亢道:“见过二殿下。”
连珑拨开挡在面前的珠帘,笑吟吟开口:“嗯,郡主也日安呢。认认真真算起来,郡主还算是吾的长辈……”
他一面说笑,一面走过来。他也就十三四岁,身量还不算太高,又是个极具亲和力的长相,很有欺骗性。
郁照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冷意,他目不斜视地端详她,在半步以外停下,但其实这就已经是个危险的社交距离了。
“不过吾说的是文瑶郡主,这位娘子,你就要另说了。”他抬高右手,刮去她脸上的粉饰,她唇下的痣,迷信中代表桃花债的象征,映入人眼帘。
“娘子,不是说你已经死了吗?怎么郡主不来,你却来了呢?”
“扯谎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啊,很危险的,如果不是吾,换了别人,一定现在就要送你去诏狱了。”
少年人畜无害的面貌,字字锥心的话语,偏偏让郁照躲无可躲,被迫听他披露。
郁照咽了咽喉头,往身后踩了半步,踩中了林长渡的脚,文人出身的青年彼时宛如一堵墙,把她的退路也封死了。
“是郡主,还是郁娘子呢?”林长渡讥诮道,“两位都是林某的故人,看来是林某瞎了眼真真假假都分不出来了。”
连珑摇头,“长渡这样说就不对了,吾觉得这位娘子瞒天过海,很有本事。不过这也不该是你一个人的本事吧?”
少年眼眸狡黠,在她最胆战心惊时提出要求。
“啊呀,这位娘子何需这样张惶呢?吾寻你来,也只是受人之托,做个交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