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便知,住在这里的人,从不把心思花在虚饰排场上。
她径直走到东侧一间房门前,从衣袋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锁芯,推门而入。
屋内隔成数个小间,每扇隔断门都挂着一把沉甸甸的老式挂锁,锁环泛着暗哑微光,像一道道沉默的守卫。
高小凤快步走近最靠里的隔间,抬手取下锁,拉开木门,从里面捧出一摞纸张——纸页边角微卷,有些已泛黄变脆。她双手托着,稳稳递到沙瑞金面前:
“这是收养公证文书,育良书籍亲手办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小宝的出生时间、接生医院、送养机构,还有她被正式纳入户口的全过程……”
“还有这张出生医学证明——小宝是在汉东最北边的青石坳镇出生的,血型是Ab型,而育良书籍是o型,根本对不上!”
她的手指绷得发白,指尖微微打颤,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育良书籍白天开会、调研、听汇报,夜里批文件、审材料、回群众来信,一天干满十二三个钟头,从没喊过一声累!”
“他惦记着全省百姓的柴米油盐,也记得角落里那个没人领、没人要的小姑娘——小宝刚来时才六岁,瘦得一把骨头,连笑都不敢大声。是他一点点把这儿收拾成家的样子,让她敢撒欢、敢提问、敢做梦……”
“每个周六下午三点,育良书籍雷打不动地推开这扇门。他给小宝读童话,陪她拼图,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讲岳飞怎么读书,讲焦裕禄怎么治沙……小宝就蹲在他脚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些日子,是她一年里最盼的光。”
高小凤眼圈通红,声音忽然哽住,顿了顿才低下去:“这么一位实打实的好书籍,你们竟说他藏着私生女?”
……
话音未落,怀里的小女孩肩膀一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她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左袖,一遍遍抹着脸,袖口早已湿透。
育良书籍不是她亲爸爸。
可他是她喊了五年“叔叔”的人,是她跌倒时第一个伸手扶她的人,是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守在床边用凉毛巾敷她额头的人。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嗓音抖得不成调:“小凤阿姨……今天是周六,育良叔叔咋还不来啊?”
“以前他从不迟到的……他说过,只要他在汉东一天,就一定赶在三点前推开这扇门……小宝不怕写字慢,不怕算术难,就怕……就怕他不来……”
高小凤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孩子细软的头发,眼眶灼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不懂什么纪律审查、什么组织程序,可眼前这群穿深色西装、戴公文包、说话带官腔的人,她认得——那是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人。
他们刚才说的话,像块冰坨子沉进她心里:育良书籍出事了。
那个总把糖块揣在兜里等小宝去翻的人,真的回不来了吗?
……
“育良叔叔啥时候来?”
这句带着鼻音的问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把沙瑞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戳破了。
身为汉东省一把手,从乡镇干事一路干到正部级,他谈项目如数家珍,压场面气场十足,讲话向来掷地有声。
可此刻,面对一双噙着泪、盛满期待的眼睛,他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难道要告诉她——你敬重的育良叔叔,正被关在指定地点接受调查?
难道要告诉她——那份盖着红章的留置决定书,已经签完字了?
难道要告诉她——以后这扇门,再也不会在三点准时响起敲门声了?
沙瑞金额角渗出细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四周站着的几位省韦常委,同样静默无声。
这些人,掌着汉东的经济命脉、证法大权、干部任免,一句话能调动千万资金,一个批示能改变一座县城的命运。
搁在旧时,就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封疆大吏。
可今天,他们被一个六岁、缺了一条胳膊、只会问“叔叔为啥不来”的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真没法开口啊。
怎么对这样一个孩子说——你等的那个人,可能永远推不开这扇门了?
不能。
他们怎么敢这样讲!
这话一出口,小姑娘的心得碎成多少片啊!
现场的汉东省韦常委们,全都僵在原地,嘴唇紧闭,谁也没吐出一个字。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难堪与自责,像被抽了一记闷棍,又像刚吞下苦药,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沉默不是退缩,是心虚;不吭声不是冷漠,是对高育良书籍最后一点体面的保留——哪怕他此刻已被留置,可他在汉东扎根多年,威望犹存,余威尚在,压得人不敢轻易开口、不敢妄加评判。
……
侯亮平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心头猛地一沉。
这趟来汉东抓高育良,本是他仕途上最亮的一把火,烧得好,能照亮前程;烧歪了,怕是要烧穿自己脚底板!
他必须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风口——
要是高育良翻了盘,钟小艾那双眼睛还不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挞?
他在钟家本来就站得不稳,这一摔,怕是连鞋跟都要陷进泥里!
他手心发潮,呼吸发紧,脑子飞转却想不出招儿……
就在这当口——
门外忽地炸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噼里啪啦,咚咚咚咚,密得像雨点砸铁皮,听动静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急得连鞋都快甩飞了!
侯亮平猛一抬头,瞳孔骤然放大:“来了!又来了一拨人!”
“还有女人!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原来这别墅里不只高小凤一个女人?也不止她收养的那个小姑娘?”
“这些人是谁?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么标致?”
“高育良还能再收养一堆貌美如花的姑娘?难道她们也都是孤儿?也都有残疾?”
他心跳骤然加快,血液直冲头顶——
有门了!真有门了!
他一步跨出,手臂笔直指向门外涌来的人群,声音拔高,斩钉截铁:
“沙书籍您快看!高育良还在屋里藏着别的女人!”
“个个五官端正、身段匀称,哪有一点儿残障迹象?”
“他总不能说,这些也都是他收养的孤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