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而来的箭矢正中左宗棠的左胸。
猝不及防的左宗棠被巨大的冲击力带落战马,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中,他闷哼一声,翻身时胸口传来一阵钝痛——防弹衣挡住了箭头,却挡不住那股力道。
“营长!”
战士们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怒火中烧。带队的连长瞳孔骤缩,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开火!”
“哒哒哒……”
连贯的枪声撕裂了村口的空气。前排数十名最彪悍的村民瞬时倒在血泊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汩汩流出,渗进干燥的泥土,很快洇成一片暗红。
人群中的喧嚣戛然而止。
静了半分钟,像过了半个世纪。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向村内逃去。这一声尖叫像是打开了闸门,聚集在村口的村民顿时作鸟兽散,互相推搡着、践踏着,拼命往村里跑。
战士们端着枪,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但枪口还是压住了,没有追着逃跑的人群扫射。除了领头的几个被击毙外,对那些四散奔逃的村民,他们没有再开一枪。
左宗棠被卫生员搀扶着从地上站起。他摸了摸左胸,防弹衣上嵌着箭簇,箭头已经变形。箭矢的力道被挡住,但震得胸口隐隐作痛,呼吸都有些发紧。更要命的是摔下马时脸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糊淋啦的,顺着下巴往下滴,看上去甚是吓人。
他摆摆手,示意围过来的军官自己没事,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快速进村,围住杜家大院,抓捕主犯。”
村口血淋淋的现实,终于打醒了那些被煽动的村民。
一个个跑回自己家中,紧紧关上木门,大气都不敢出。有的蜷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跪在神龛前喃喃祈祷。他们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大兵会不会追进来?会不会把全村人都突突了?
可怜的他们都没有想想,如果对方真要屠村,躲在家中不正好被瓮中捉鳖?
好在,队伍没有理会他们。战士们绕过民居,径直扑向村中央那座最大的宅院,迅速将杜家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射箭的人叫马满德,是村里最有名的猎户。早年在绿营当过兵,本就是弓箭手。回乡后靠打猎为生,练就一手好箭法。刚才那一箭,是听从家丁队长的命令射的。他没想到,这一箭招来的是密集的弹雨,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眨眼间就倒在血泊里。
此刻他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腿上被流弹擦伤,疼得直抽冷气。而那个撺掇他射箭的家丁队长,却丢下乡亲们,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他后悔,又恨。恨那个骗子,也恨自己太蠢。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山区的土围子再牢固,也经不起炮火。一发40毫米***拖着尾焰飞出,将包铜的木门轰得粉碎。木屑横飞,铜皮扭曲,门后几个家丁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惨叫连天。
剩下的家丁立刻丢掉武器,趴在地上高举双手,浑身哆嗦着求饶。
杜家老少十四口人,包括那个联络山匪的大儿子,全部被从后院搜出,一个也没跑掉。那个大儿子被揪出来时还穿着绸缎长衫,嘴里喊着“我叔是杜文秀”,被战士一巴掌扇了回去。
部队在杜家大院里搜出巨额金银和粮食。清点之后,结果让人瞠目结舌:
金银珠宝折合五十万特区银元;按后世的购买力,约合五百万人民币。
粮食更是恐怖:整整十万斤,堆满了三个大仓。很多粮袋底部已经发霉结块,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显然存放多年,根本吃不完。
当这些数字在公审大会上公布时,被押在一旁的马满德愣住了。
他想起今年春天,村里饿死了三户人家,其中就有自己的老娘。老人家是活活饿死的,咽气前还念叨着想喝口粥。他之所以离开军营回乡打猎,不就是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可自己拼死拼活,猎物越来越少,老娘还是饿死了。
而那些粮食,就堆在杜家的仓库里,发霉,腐烂,宁可喂老鼠也不肯拿出来。
不是说***兄弟是一家吗?
需要玩命时是一家,平时就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前的地上。
调查结果陆续浮出水面。
杨武回村的九成土地,都在杜家手里。村里的回民几乎全是他们的佃户,租种几亩薄田,每年交租六成以上。谁家交不上租,就拿地契顶;没地契的,就用家人去做奴婢抵债。
杜家对外总说,收的粮食都交给官府了,苛捐杂税太重。可那二十万斤发霉的粮食,又是哪来的?
山上的铁矿本是汉村卢家发现的,按规矩该归汉村。可杜家非说鲁奎山是他们祖上的地,铁矿也该归他们。官司打到县里、府里、道台,没有一处判给杜家,就是因为这个理。
可人家汉村在这里立村时,杜家还没迁来呢。怎么就变成他家的故土了?
最讽刺的是,很多回民村民这些年被煽动起来跟汉村械斗,打的旗号就是“争回祖业”。可争来争去,死的是自家兄弟,得利的是杜家。他们连自己租种的地都不是自己的,哪来的“祖业”?
马满德越想越恨。他恨杜家,也恨自己。
按照特区的惯例,抓获首犯就要公审。
公审大会在汉村的打谷场举行。两村村民都被叫来,黑压压站了一片。回民站在左边,汉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首先审判的是参与抢劫的山匪。按照罪行轻重:
有人命的,全部判处死刑,当场执行。屠杀汉民的匪徒,被按在村口的空地上,一刀斩首。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捂住了眼睛,也有人咬牙叫好。
没有人命的,判处三年到十年的劳动改造。改造地点就在鲁奎山铁矿,主要工作就是开采矿石。矿山需要劳力,这些匪徒正好用上。
铁矿的归属也当场宣判:归两村共同所有,汉村占七成,回村占三成。具体分配比例,按照两村人口和贡献折算。
接着审判杜家家主和他的长子。勾结山匪、血洗汉村、残害六十五条人命;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杜老爷被押上来时,两条腿已经软了,全靠战士架着。他嘴里还在念叨“我族弟是杜文秀”“他会替我报仇的”,被战士用布团堵了嘴。
长子被押上来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两个脑袋,两颗子弹。枪声响起,两具身体栽倒在地。
其他成年子孙、参与顽抗的家丁、撺掇抵抗的管家……分别判处不同刑期,统统押到矿山改造。你们不是觊觎铁矿吗?那就好好在矿上干活吧。
最让人意外的是马满德。
他没有被判刑。左宗棠亲自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愿意为村民做事吗?”
马满德愣住了。
“你射我一箭,是被人骗了。我不追究。”左宗棠脸上还包着纱布,声音平淡,“你当过兵,懂狩猎,在村里有威望。现在回村缺个管事的,你愿不愿意干?”
马满德跪在地上,眼泪又流下来。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没收的财产分配方案也当场宣布:
金银珠宝,除了补偿汉村被屠村民的家属外,其余全部没收,充作镇公所的启动资金。
粮食,按照两村人口均分。杜家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山,分到各家各户,足够吃到明年开春。
土地,杜家霸占的田地,由回村村民按人口分给无地的佃户。一家几口人,分几亩田,当场画押,当场分契。
矿山的股份,也按照比例分到两村各家各户。以后每年分红,按股份算。
两村合并为杨武镇,由双方按比例选出镇委,协商管理。汉村卢家二少爷、秀才卢中举被推举为代理镇长。卢中举年近三十,斯文白净,读过几年书,在汉村素有威望。他站出来时,对着两村村民深深作了一揖,话不多,只一句:“往后,咱们是一个镇的人了。”
回村那边,左宗棠推荐了马满德为副镇长,负责回村事务。
马满德站到台上时,腿还是抖的。他对着台下的乡亲们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一句话:“往后……我马满德,给大家跑腿。”
台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哭了。
不管林薇薇他们的安排有没有官府的权威,在刺刀和火炮的震慑下,村民们还是接受了。
镇上还成立了由回汉百姓组成的民兵队。队长是汉村的一个老兵,也在绿营当过差,懂些操练。他带着百十几个年轻后生,背着林薇薇携带并赠予的二十支的燧发枪,负责维护镇子治安、管理俘虏营的劳改犯。
其实百姓的诉求很简单:有地种,有工做,有收入,有平安,有公平。谁还愿意去打打杀杀?
可腐朽的满清政府,连这点最基本的治国之道都做不到。
在这里整整耽误了七天。
七天里,两村的边界被重新划定,土地分到户,粮食分到人,矿山定了股份,镇公所搭起班子。七天里,左宗棠脸上的伤结了痂,胸口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能骑马了。
七天里,那个被救下的少妇,带着长女来到营地,跪在林薇薇面前磕了三个头。林薇薇扶起她时,看着三岁长女粉嘟嘟的笑脸,不知道自己的爹已经没了、自己襁褓中的弟弟也惨死在土匪手中;看着这悲惨娘俩,她鼻子一酸,急忙掏出一把特区糖果,塞到女孩的怀中。
七天里,马满德来过三次,每次都拎着打来的野味,非要送给“恩人”。左宗棠不收,他就放在营地门口,转身就跑。
七天后的清晨,队伍拔营启程,继续向昆明进发。
身后,杨武镇的村民站在村口,目送这支陌生的队伍消失在群山之中。
这里距离昆明,只剩一百多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