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一卷 第6章 她只想逃的远远的

    回去路上,车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尹司宸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下“在国外开车吗?”

    “不常开。”林亦侧脸向着窗外,声音很轻。

    “看出来了。”他语气平淡。

    林亦无奈抿了抿唇,没接话。

    等红灯时,他忽然又问“工作定了?”

    “外派学习,结束后回总部。”

    尹司宸喉结滚动了一下。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两只手紧紧握住方向盘两侧,指节泛白,蹙眉道

    “你就没有想过要留下?”

    林亦微怔,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妈还在国外,我要回去照顾她。”她垂眸。

    “那我呢?”他的声音极低。

    林亦却听清了每一个字,那些字化作一根根针,扎向她内心的最软处,疼痛四处蔓延。

    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已经毫无意义。

    车子在夜色里开着,很安静。

    尹司宸那句话问出来之后,林亦很久没说话。

    酸涩的感觉从心里冒出来,闷得发慌。

    她想起十年前走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他,是不敢想。

    那时候天好像塌了,她只想逃得远远的。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车厢里静得吓人。她看着窗外,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尹司宸也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侧脸绷得很紧。

    车子停在姜柔家楼下。

    林亦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

    “林亦。”尹司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她动作顿住,没应声。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了。

    林亦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路上小心。”

    她推门下车,快步走进楼道,没再回头。

    过往种种,在时间长河中,被冲刷得无声无息。

    尹司宸的头疼又犯了,翻遍全车都没有找到他止痛的药,只能点燃一支烟,狠狠吸着手中的烟,浓烈的烟灌满整个鼻腔和喉咙,引起一阵巨咳,这是他唯一可以缓解痛苦的方式了。

    林亦刚进家门,大衣还没脱,姜柔就扑了过来,眼泪糊了一脸“小姨,我爸……我爸被人打了!在医院!”

    林亦心里一沉,抓起刚放下的包“走,去医院。”

    手术室外,红灯刺眼。姜柔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把手机壳抠得咯吱响。

    灯灭了。魏明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魏医生,姜伯父怎么样?”林亦扶住腿软的姜柔。

    魏明摘下口罩“命保住了,但伤得不轻。年纪大了,恢复要看后续。”

    姜柔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

    林亦轻轻拍她的背,等魏明交代完,把病人送监护室离开后,才低声问“姜柔,伯父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姜柔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家……我家在老家有块地,手续本来都快齐了,年初突然被卡住,说是有问题要收回。我爸这次来京北,就是为这事跑的。我们家为那块地贷了款,要是黄了……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林亦眉头紧锁。

    “知道是谁打的吗?”她问。

    姜柔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是路人发现送医院的,我接到电话才知道……”

    “姜禹知道吗?”

    “没敢告诉他,他在组里拍戏,说了也只会干着急。”

    林亦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姜柔“等伯父醒了,先问清楚怎么回事。人没事最重要。”

    姜柔红着眼点头,靠在林亦肩上,身体还在发抖。

    几天后的下午,单人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姜振国醒了,但脸色灰败,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姜柔红着眼眶,小心地喂他喝了点水。林亦站在床边,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姜振国费力地转动眼球,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地……没了。”

    姜柔手一抖,水杯差点打翻。

    “爸,你先别想这个,养好身体要紧……”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因老家一块关键土地审批被卡,他来京北想找关系疏通,却触怒了背后看中那块地的霍家。在西郊私人会所,他被一个被称为“霍少”的年轻人指使手下打成重伤。

    但接下来的话,让林亦和姜柔如坠冰窟。

    “我昏迷前,听到他们打电话”姜振国呼吸急促起来,姜柔连忙抚着他的胸口。“他们他们说,‘老家伙解决了,他家里那边也安排好了’我以为,他们是吓唬我……”

    “就在刚才”姜振国痛苦地闭上眼,“老家来的电话,你妈接的,银行突然通知,所有贷款提前到期,要求三天内还清,否则就查封资产,申请破产清算,我们那厂子的几个大客户,今天全单方面终止了合同,原料供应商也来催债,还有,税务部门突然上门,说接到举报要查账……”

    姜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他们是要我们死啊……”姜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眼里只剩下绝望。

    病房里,死寂被姜柔骤然爆发的哭声撕破。

    “我们怎么办啊……”她瘫软在地,靠着病床的栏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生疼。

    她蹲下去想扶起姜柔,却被姜柔猛地反手抓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小亦……小亦!”

    姜柔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妆花了,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去找找他,求你了,去找找他吧。”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只有他了,只有尹司宸,只有他有办法了。”

    她说着,眼泪又汹涌地流下来,混着鼻涕,她也顾不上去擦。

    “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你为难。”她死死盯着林亦,“我知道你们以前,我知道现在,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小亦,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松开床沿,试图给林亦跪下,被林亦死死架住。

    “姜柔!你干什么!”林亦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病房里的压抑和绝望浓得化不开。

    姜父闭着眼,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姜柔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用一种极为哀痛的眼神望着她。

    林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将姜柔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抽了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然后,她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十年了,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旋涡里,再也不会主动去碰那个名字。

    可姜柔的哭声就在身后,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窗外的京北华灯初上,璀璨夺目。

    可在这片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闭上眼,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喂。”尹司宸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亦深吸一口气“是我。”

    “嗯。”他只应了一声,没有问她为什么打来,只是等着。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说。”

    “姜禹的父亲,姜振国,被人打伤了,在仁和医院。对方是霍家的人,叫霍骁。现在霍家正在全面围剿姜家的生意,要逼死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尹司宸问“哪间病房。”

    “512。”

    “待在医院。”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一个小时到。”

    电话被切断。

    一个小时后,仁和医院512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

    林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肃杀之气,那是久居高位,执掌权柄后浸入骨血的倨傲与凛冽。

    尹司宸单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夹着的烟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窗外京北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深邃眼眸里的暗沉。

    “姜家这事儿,还有救吗?”

    “你能想到我,就还有救。”男人吸着烟,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会很麻烦吗?”

    男人沉默,烟头的火光在昏暗里亮了又暗。

    好片刻,他才出声,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凉薄几分“如果没有这事儿,你还会主动找我吗?”

    林亦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确实没有想过要和他再产生交集,但是现在如果把真心话说出来,那她就成笑话了。

    “我为当年的事情向你道歉,可是我当年没有其他选择,当时的我没有任何立场说服自己留下来。”

    尹司宸单手搭在车窗上,指尖夹着烟,转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亦垂眸嘴角淡淡上扬,轻声道“当年的事,彼此都放下吧,现在的你也订婚了,没必要再回头看了。”

    现在的她像是个局外人,已经可以毫无避讳地提起当年的事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烟递到唇边,一连抽了好几口,又说回正事“你朋友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电话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恭敬干练的男声“尹部。”

    “姜振国的伤情报告,发我一份,现在就要。”

    “是”

    “今晚先这样。”他看向林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医院这边,你让你朋友安心照顾她父亲,其他事,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通道里残留的烟草味还未散尽,夹杂着他身上清洌的木质香,那是十年前她就熟悉的,如今却觉得陌生又遥远。

    她走回病房时,姜柔正趴在父亲床边睡着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林亦轻轻为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的理想还未离开。车窗降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指尖又燃起一点火星。

    他在抽烟。

    林亦记得,十年前他并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现在看起来,这已经成了习惯。

    窗外夜色深沉,京北的灯火依旧璀璨。

    尹司宸的理想终于启动,缓缓驶离医院。

    林亦望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处理背后,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说过的话“林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路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早九点,开发区管委会会议室,姜家地块的重新听证会。告诉姜柔。】

    短信没有落款,但林亦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