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车队回到比弗利山庄。别墅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外墙上，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橘子树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上。整个院子安静又温馨，像个等着主人回家的港湾。...姜宇姜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围巾重新裹紧，鼻尖冻得通红，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落进雪地里的两颗星子。她仰起脸，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粒，声音清脆：“那……我请他吃火锅！涮羊肉！再加一打冰镇北冰洋！”姜宇没立刻应声，只是弯腰捡起她掉在雪里的雪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内侧的雾气，动作很慢，很仔细。镜片重新透亮，映出她微扬的下巴、翘起的嘴角，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像只偷到蜜糖的小狐狸。他把雪镜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她冻得微凉的指节，顿了顿，才说：“好。不过得等你先把这坡滑稳了。”“哼。”她接过雪镜，胡乱往脸上一扣，镜腿歪斜，却也不管，“他等着瞧。”两人重新踏上魔毯，这一次姜宇没再跟在她身后。他退后半步，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她绷直的脊背、微微外展的肩胛骨上。她今天穿的滑雪服是粉色的，臃肿却掩不住少年气十足的利落感。风从山脊掠过，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她没回头，可姜宇知道，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像她每次在片场走位时，总会在最后一个镜头前，悄悄调整下颌角度，确保他取景框里看见的是最生动的那一面。魔毯缓缓上升，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姜宇，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拍戏，还找不找他当演员？”姜宇一怔。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上个月在BJ影棚，她杀青一场雨夜哭戏，妆都花了，睫毛膏晕成黑痕，却一边卸妆一边问他：“他以后真不演戏了？连客串都不肯？”那时他答得干脆：“不演。光影视频要上线，追光科技票务要跑通，好莱坞特效团队还在谈收购——我的时间，得掰成八瓣用。”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用棉签蘸着卸妆水，一下下擦自己泛红的眼尾，力道很重，擦得皮肤发白。此刻，她又问了。姜宇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雪道尽头那棵系着红丝带的树上，树皮皲裂，枝干虬劲，在风里轻轻摇晃。“演。”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雪地，闷响之后，余音清晰，“但不是现在。”姜宇姜猛地扭头，雪镜滑下半截，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真的？”“嗯。”姜宇抬手，替她扶正雪镜，“等微信上线，等光影云架构跑通，等好莱坞那支团队正式并入追光科技……我就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像融雪后初春的湖面，“拍一部电影。他自己写剧本，他自己导，他自己……主演。”风突然大了，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姜宇姜却像没感觉，就那么直直盯着他，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苍茫的雪、远处起伏的山峦，最后，全成了他眉目清晰的倒影。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快张扬的笑，而是极轻、极缓的一弯，嘴角牵动时，连带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微微颤了一下。“那他得说话算数。”她伸手，小拇指勾过来，在凛冽寒风里，像一截初生的、倔强的嫩枝，“拉钩。”姜宇看着那只冻得微红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一绕。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凉与温热撞在一起，雪沫簌簌落在交叠的指节上，像撒了一把细盐。“拉钩。”魔毯抵达坡顶。这一次，她没等口号，身体前倾，双板一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却稳得惊人——膝盖微屈，重心牢牢锁在脚踝，双臂张开维持平衡，像一只蓄势已久的雪鸮掠过山脊。风在耳边轰鸣，雪沫在身后炸开细碎的白雾，视野里只剩下那棵红丝带飘扬的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她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全部心神都灌注在脚下雪板与雪面摩擦的微妙震颤中。就在距离终点十米处，她忽然侧身，右脚板尖轻点雪面，身体顺势向左倾斜——一个干净利落的急转弯！雪板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犁开积雪，溅起的雪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她稳稳停在树下，红丝带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像一面小小的胜利旗帜。“姜宇！！”她转身，喘着气，脸颊烧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到了吗？！”姜宇滑至她面前，停得四平八稳，呼吸都没乱。他摘下雪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她飞扬的神采，也映着漫山遍野的雪光。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她左脸颊上沾着的一小片雪沫。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姜宇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撞起来。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发虚：“他……他刚才那个转弯，是不是比上次好多了？”“嗯。”姜宇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暖意，“下次可以试试连续转弯。”“好！”她用力点头，笑容像雪后初晴的太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专业装备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练走了过来，那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边走边大声说：“……新来的初级道教练？带人来这儿练的？”目光扫过姜宇姜身上那件粉得扎眼的滑雪服，又落到她歪斜的雪镜和乱糟糟的头发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姜宇姜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老教练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又转向姜宇，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小姑娘，自己练的？”“嗯！”她扬起下巴，声音清亮，“我男朋友教的！”老教练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哈哈一笑，拍拍姜宇肩膀：“小伙子不错！有耐心！这姑娘悟性也好，滑得有模有样！”他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香的羊肉汤味儿扑面而来，热气腾腾，“尝尝？刚熬的，驱寒！”姜宇婉拒，姜宇姜却眼睛一亮，接过纸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哈气，脸颊更红了：“好香！谢谢老师！”老教练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块旧款卡西欧电子表上——表带磨得发白，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某个相似的年轻身影：“当年我带第一批学员，有个姑娘也是这样，摔得满身是雪，爬起来就笑，说‘老师，您再看我滑一次！’……后来啊，她成了咱们雪场第一个女教练。”姜宇姜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纸杯都忘了放。老教练笑着摇摇头，转身要走，又顿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塞进姜宇姜手里：“喏，送你们的。她现在的样子。”照片上是个短发女人，站在同一棵系着红丝带的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容爽朗，眉眼间依稀有姜宇姜的影子。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给未来的雪场女孩——柳青，2003年冬。”姜宇姜捏着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想说什么，老教练已挥挥手，带着年轻人消失在雪道拐角。风卷起他灰色的围巾一角，像一面小小的帆。“柳青……”她喃喃念出名字，忽然转头看向姜宇，眼睛亮得惊人，“姜宇，他以后能不能……也开个滑雪场？”姜宇没料到这一问，愣了一下。她却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就建在密云！山够高，雪够厚！他设计，我来管！教小孩子滑，也教大人滑！让每个摔跤的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羊汤！”她越说越兴奋，脸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打着旋，“名字我都想好了——‘艺菲雪域’！或者……‘姜宇姜宇雪场’？太拗口……”姜宇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说到“姜宇姜宇雪场”，才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在空旷雪野里荡开，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麻雀。姜宇姜瞪他：“他笑什么？！”“笑她。”姜宇抬手，这次没帮她扶帽子，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掉她鼻尖上将化未化的雪水。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烙印，“笑她连雪场名字都想好了，却忘了问问……他愿不愿意陪她守着一座山，一季雪，十年光阴。”风骤然停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粒从松枝簌簌滑落的细微声响，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只有胸腔里那颗心，撞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容忽视。姜宇姜怔住了。她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漾开，映着天光雪色，也映着他沉静专注的眉眼。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所有关于雪场、名字、热羊汤的念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滚烫的认知——他刚刚说的话，不是玩笑。是承诺。是比拉钩更郑重的、沉甸甸的许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词汇都卡在舌尖，化作一片滚烫的空白。最终，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攥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她踮起脚尖，在呼啸的寒风里，又一次亲了他。这一次，不再是响亮的“啵”一声。是轻轻的、绵长的、带着羊肉汤余香和冰雪清冽气息的触碰。唇瓣相贴的刹那，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姜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任由这短暂的温存，在零下的山巅静静流淌，像雪融后第一道蜿蜒的溪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冲垮所有堤岸。分开时，她额头抵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自己耳膜上。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他得记着，这可是他答应的。”“嗯。”姜宇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记着。”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春水洗过，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冻得有点迟钝，但她动作飞快，点开相机，调成前置模式，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来，合影！”她凑近镜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颌，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张，得发朋友圈！标题就叫——‘未来雪场合伙人签约仪式圆满成功’！”姜宇无奈地笑了笑，没躲，任由她把自己揽进镜头。镜头里，她粉红的滑雪服像一团跃动的火，他深色的羽绒服沉稳如山，背景是铺天盖地的雪白与澄澈的蓝天，远处山峦起伏，银装素裹。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他则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飞扬的眉梢，唇角是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咔嚓。”快门声清脆，定格了这一刻的喧闹与寂静，笨拙与郑重，冰雪与暖意。收起手机，姜宇姜忽然拉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紧扣。她的手很小，裹在厚实的滑雪手套里，却固执地、用力地回握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此刻的温度、心跳、誓言，全部刻进彼此的生命里。“走！”她拽着他，朝休息区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火锅！北冰洋！他得看着我吃完三大盘羊肉！”姜宇任她拉着，脚步不疾不徐，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套粗糙，掌心温热。风再次掠过山脊，卷起新雪，纷纷扬扬，像无数细小的、闪亮的承诺，无声落满肩头。山下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如星河倾泻。而山巅之上，两个年轻的身影踏着未尽的雪光，并肩而行。他们身后，是刚刚征服的雪坡，是飘扬的红丝带，是老教练留下的泛黄照片，是尚未建成的雪场蓝图，是正在孕育的微信，是光影云服务器集群里奔涌的数据洪流，是好莱坞特效工作室落地签约的传真件，是追光科技即将公布的年度财报……所有未来，都始于此刻——始于一双手的温度，一句未出口的承诺，以及，雪地上两行并排延伸、坚定向前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