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赵鑫回到香港。</br>办公室里多了一摞新杂志,是周慧芳帮他订的。</br>有美国的《电影评论》,有法国的《电影手册》,有日本的《电影旬报》。</br>还有几本香港大学的电影研究期刊。</br>他一本一本翻过去。</br>《电影评论》上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八十年代好莱坞的价值观转向”。</br>文章说,七十年代的好莱坞是“反英雄”的时代,《教父》里的迈克尔、《出租车司机》里的特拉维斯,都是挣扎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的人。</br>但进入八十年代,风向变了。《夺宝奇兵》里的琼斯、《星球大战》里的卢克,都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信什么的人。</br>观众不再想看迷茫,他们想要一种确定性的相信。</br>《电影旬报》上有一篇讲日本电影的。</br>文章说,日本电影在六十年代是“愤怒的时代”,大岛渚们愤怒地批判一切;</br>七十年代是“虚无的时代”,观众什么都不信了;</br>八十年代呢?</br>还没有答案。</br>他放下杂志,又拿起那本《电影手册》。</br>里面有一篇访谈,受访者是特吕弗。</br>记者问他:“您觉得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br>特吕弗说:“让观众相信,他们在看的这两小时,是真的。”</br>赵鑫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br>让观众相信,他们在看的这两小时,是真的。</br>下面又写了一句:</br>信什么?</br>1982年5月,凤凰木开花了。</br>满树的红花,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食堂门口的石板遮得严严实实。</br>威叔照例在树下摆那块石板。</br>照例摆上那些东西,周伯的信、谭咏麟的船票、张国荣的笔记本、徐小凤的娘惹糕、邓丽君的开盘带、顾家辉的五线谱、黄沾的歌词、许鞍华的铅笔、周慧芳的报表、那瓣花的信封、陈伯的铁盒。</br>还有三个橘子。</br>谭咏麟又拿来一袋新橘子,比上个月那袋还大。</br>“威叔,我下个月去美国。”他说,“《船票》要在纽约上映了。”</br>张国荣也来了。</br>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石板上。</br>第十二轨:铁盒。</br>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槟城阿伯寄来的。</br>照片上,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吃饭,桌子中间,摆着那个铁盒。</br>徐小凤的食盒里,换了新的娘惹糕,还有一封邓丽君的信。</br>她还在永春,又录了两位老人的歌,一个九十六,一个九十二。</br>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过来。</br>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已经快磨破了。</br>“第二十三版。”他说,“新加坡那边说,可以压碟了。”</br>黄沾把那瓶茅台,往石板上一顿:“老顾,这瓶酒,等《故土之心》首映那天开。”</br>许鞍华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支红蓝铅笔。</br>笔杆还是那支,笔尖又削过几次,短了一截。</br>“分镜写完了。”她说,“第八十二场。最后一场,是那个老人在凤凰木下等人。”</br>周慧芳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表。</br>“1982年第一季度,鑫时代出品电影一部,《船票》,成本一千二百万,亚洲票房一千八百万。还在放,还没完。”</br>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br>赵鑫站在人群后面,听她念完。</br>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石板上那些东西。</br>又多了几样。</br>谭咏麟的新橘子。</br>槟城阿伯的新照片。</br>邓丽君的信。</br>许鞍华写完的分镜本。</br>十八样东西了。</br>十八个人的记性。</br>他对着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br>“过年好!”</br>没人回答他。</br>但所有人都笑了。</br>1982年6月,赵鑫去了趟美国。</br>不是去纽约看《船票》首映,是去洛杉矶,参加一个电影论坛。</br>论坛的名字很长:“全球化时代的电影与价值观”。</br>主办方是南加州大学,请了十几个国家的导演、制片人、学者,每人讲二十分钟。</br>赵鑫是最后一个讲的。</br>他上台前,把笔记本翻开,看了最后一眼。那页纸上只写着三行字:</br>观众是一个公约数。</br>他们信什么?</br>你让他们信什么?</br>他合上笔记本,走到讲台前。</br>“我叫赵鑫,从香港来。”</br>他停顿了一下。</br>“我拍电影的时间不长,只拍过六部。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观众为什么要看电影?”</br>台下安静着。</br>“是为了娱乐?为了逃避?为了感动?还是为了,去确信点什么?”</br>他继续说。</br>“我做过一个笔记,把我能看到的电影都记下来。每一部后面都写一行字:它在说什么?谁信它说的?”</br>“《教父》说,家族比法律大。意大利裔信,后来很多美国人也信。”</br>“《大白鲨》说,恐惧比理性大。所有人都信,因为谁都怕被吃掉。”</br>“《星球大战》说,正义比不可能大。小孩子信,大人也信,至少在看电影那两小时信。”</br>“那我们的电影呢?我拍的电影呢?”</br>他又停顿了一下。</br>“我拍《橄榄树》,说根比漂泊深。那些漂泊的人信。”</br>“我拍《民国时期的爱情》,说记忆比离散更久。那些离散的人信。”</br>“我拍《槟城空屋》,说家比废墟更长。那些有家不能回的人信。”</br>“这些都不是公约数。它们是分给自己的公约数,每一群人,有自己信的。”</br>台下有人举手。</br>“赵先生,您说的这些,和价值观有什么关系?”</br>赵鑫看着他。</br>“关系就是:你让他们信什么,他们就会成为什么人。”</br>会场安静了。</br>他继续说。</br>“美国电影让全世界的人信‘小人物也能赢’。日本电影让日本人信‘樱花谢了还会开’。法国电影让法国人信‘爱情比一切大’。这些都不是真理,但它们是一群人,愿意去相信的真理。”</br>“如果有一天,没有人知道自己信什么了,电影拍什么,观众都不信了,那文娱也就死了。”</br>他讲完了。</br>台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br>论坛结束后,一个白发老头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br>名片上印着三个字:科波拉。</br>“我叫弗朗西斯。”老头说,“我拍过《教父》。”</br>赵鑫愣住了。</br>科波拉笑了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年轻时也想过。后来拍着拍着,就忘了。今天听你一说,又想起来了。”</br>他拍拍赵鑫的肩膀。</br>“继续拍。让你那些离散的人,有家不能回的人,知道他们信的东西,还有人记得。”</br>说完,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