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六月九日,周一清晨六点半。</br>清水湾片场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br>陈伯的皮蛋瘦肉粥香,混杂着油墨未干的乐谱、熬夜人员的咖啡味。</br>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膏药气息。</br>赵鑫坐在老位置,左臂石膏上缠着新换的弹性绷带。</br>右手正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着粥。</br>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晨光里,偶尔闪过一道温润的光。</br>对面,谭咏麟盯着自己面前那份《曼谷演唱会全成本分析表》。</br>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周总监,这个‘不可预见费’为什么要占预算的百分之十?万一没用到呢?”</br>周慧芳耐心解释:“阿伦,大型演出总有意外。去年红磡那场突然下雨,临时搭防雨棚就花了八万。这笔钱不是一定要花,但必须预留。”</br>“可这是五十万啊!”</br>谭咏麟肉疼,“够我请最好的泰拳指导,教三个月了!”</br>“那就想想,怎么让这五十万花得值。”</br>张国荣轻声接话。</br>他面前,摊着《民国时期的爱情》角色分析笔记。</br>旁边还放着本《基础财务管理》。</br>“比如,能不能把防雨棚,设计成舞台造型的一部分?万一用了不浪费,万一没用也能拆了做下次演唱会的物料。”</br>谭咏麟眨眨眼:“还能这样?”</br>“管理不就是把每一分钱,都用到刀刃上?”</br>林成森端着餐盘坐下,他今天穿得正式。</br>显然要去见重要客户,“圆圆邓下个月在日本录专辑,我算了下,如果包下录音棚整月,而不是按天租,能省二十万。但前提是她要调整录音档期。”</br>邓丽君温柔点头:“我可以的。森哥说省下的钱,可以请纽约的弦乐团队来做编曲,效果会更好。”</br>顾家辉从隔壁桌探头:“纽约哪个团队?是不是上次给芭芭拉·史翠珊编曲的那批人?”</br>“对,他们七月刚好有空档。”</br>林成森翻开笔记本,“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今天下午越洋电话确认细节。”</br>黄沾灌了一大口咖啡,嚷嚷道。</br>“你们一个个,都成精打细算的管家婆了!那我写词的咖啡钱,能不能报销?昨晚为了那句‘白发作纸钱,岁岁年年烧不尽’,我喝了三壶浓咖啡,现在心跳还快着呢!”</br>“报!”</br>赵鑫头也不抬,“但沾哥,你下次能不能别喝最贵的蓝山?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也提神。”</br>全桌哄笑。</br>黄沾瞪眼:“速溶咖啡能写出‘台北的月照孤枕’吗?这是艺术!艺术需要燃料!”</br>说笑间,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br>杜可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冲进来。</br>手里挥舞着一沓照片:“找到了!我找到了!”</br>众人围过去看。</br>照片上,是巴黎街头各种情侣:</br>年轻人在塞纳河边拥吻;</br>中年夫妇在面包店前默契对视;</br>白发老人在长凳上,分享一个可颂。</br>“王导让我拍‘不经意流露的爱’。”</br>杜可风兴奋得手舞足蹈,“你们看这张,老爷爷把围巾,分一半给老奶奶,自己冻得耳朵通红。还有这张,流浪汉把唯一的面包掰给流浪猫,旁边海报上是香奈儿新款香水。这就是巴黎!粗粝的、真实的、不完美的爱!”</br>许鞍华接过照片仔细看,又拿出钱深带来的李敏慧女士老照片。</br>黑衣、白发、沉静的面容。</br>“东西方爱情的视觉对比有了。”</br>她轻声说,“一边是外放的、即时的、充满生命力的;一边是内敛的、持续的、沉入岁月深处的。”</br>张叔平默默翻开速写本,快速画下几笔:</br>巴黎街景的鲜活色彩旁,对应着台北老屋的沉静色调。</br>“电影开头的蒙太奇,可以这样剪。”</br>许鞍华眼睛发亮,“巴黎清晨的市集喧闹,切台北清晨的眷村宁静;塞纳河畔的情侣热吻,切遗孀轻抚丈夫照片;法国艺术家在画布上泼洒颜料,切林文秀在日记上工整书写,”</br>创作的火花,在食堂早餐桌上迸溅,完全忘了时间。</br>直到前台阿玲,气喘吁吁跑进来:“各位老师!九点了!会议室人都到齐了!”</br>上午九点十分,大会议室。</br>长桌旁坐满了人,除了鑫时代核心团队。</br>还有普华永道的审计团队负责人陈先生,以及史密夫律师事务所的王大律师。</br>气氛,严肃中透着兴奋。</br>“赵总,各位。”</br>陈先生推了推金丝眼镜,“经过初步审阅,贵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非常健康。1977年营收1.03亿港元,净利润6200万;1978年营收1.28亿,净利润7680万;1979年营收1.52亿,净利润9120万。连续三年增长率,超过百分之二十,这在娱乐行业极为罕见。”</br>幻灯片上,折线图陡峭上升。</br>“更难得的是利润结构。”</br>陈先生切换画面,“贵公司利润来源多元化:唱片销售占百分之三十五,电影票房占百分之三十,演唱会及周边占百分之二十五,版权授权占百分之十。这种结构抗风险能力很强。”</br>王大律师接过话头:“法律合规方面,贵公司所有艺人合约、版权文件、对外投资协议都相当规范。我们建议在上市前,完成两项工作:一是将‘奋斗者基金’和‘文化保障基金’正式注册为独立慈善信托,以符合港交所,对社会责任投资的要求;二是完善知识产权管理体系,特别是电影《民国时期的爱情》,涉及的历史人物素材授权。”</br>赵鑫点头:“这两项工作,请王律师团队协助,需要什么文件,公司全力配合。”</br>“另外,”</br>王大律师顿了顿,“关于赵总您个人与林小姐、林先生与邓小姐的婚礼,虽然属于私人事务,但考虑到公众关注度,建议在上市招股书中,以适当篇幅披露,用作体现公司核心团队的稳定性。”</br>会议开了整整三小时。</br>结束时,谭咏麟揉着太阳穴,对张国荣小声说。</br>“上市这么麻烦?我听他们讲‘市盈率’、‘流动性’、‘公众持股量’,头都大了。”</br>张国荣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要点。</br>“鑫哥说这是必须走的路。公司要长远发展,就要接受公众监督,也要让更多人分享成长红利。”</br>“道理我懂。”</br>谭咏麟叹气,“就是觉得,我以前只要把歌唱好舞跳好就行,现在要懂这么多。”</br>“因为你,不再只是歌手谭咏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