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五日夜,台北中山堂后台的化妆间。
弥漫着发胶、汗水和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谭咏麟对着镜子,第十次整理他那件改良中山装的领口。
嘴里嘟囔:“罗大佑?那个写《之乎者也》骂街的?等会儿他会不会上台砸我吉他啊?”
镜子里,映出张国荣沉静的脸。
他正在给左手腕,缠上一圈透气胶布。
不是受伤,是槟城带回的习惯,那颗橄榄核此刻正躺在他衬衫口袋里。
贴着心脏。“阿伦,你去年在红磡被女歌迷扯掉衬衫扣子时,也没见你这么慌。”
“那能一样吗?那是爱!这是,”
谭咏麟卡壳了,“这是什么?学术交流?文化碰撞?还是鸿门宴啊?”
门被推开,赵鑫走进来,手里抱着他那把原木色的吉他。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左手腕的旧伤胶布,和张国荣如出一辙。
“是考试。”
他把吉他靠墙放好,“台湾乐坛给香港乐坛出的考题。题目是:除了情爱缠绵和西洋模仿,你们还有什么?”
化妆间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前场观众入场的嘈杂声。
中山堂一千八百个座位,今晚全满。
海报上并排印着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的名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邀交流嘉宾:罗大佑。”
“罗大佑到了吗?”
许鞍华探头问。
她作为《橄榄树》导演随行,今晚要在交流会上播放三分钟片花。
“在后台抽烟。”
赵鑫笑了笑,“我刚才看见他了,白衬衫牛仔裤,头发乱得像三天没睡,但眼睛亮得吓人。他问我:‘赵鑫,你的《琴话》我在美国同学那里听过,那个《红隧回声》,吉他和城市噪音打架,最后谁赢了?’”
“你怎么答的?”
张国荣轻声问。
“我说,没打架,是在对话。就像今晚,不是香港对台湾,是所有的声音在找一个共鸣箱。”
七点三十分,灯光暗下。
主持人陶晓清,台湾民歌运动的重要推手,走上舞台。
她四十多岁,衣着朴素。
但一开口,整个场子就静了。
“各位朋友,今晚我们不说‘交流’,说‘对话’。香港的朋友跨海而来,带着他们的都市心跳;台湾的孩子们,在这里长大,唱着我们的泥土和风。但音乐从来不分疆界,它只问:你心里有什么,想说什么?”
第一个出场的是徐小凤。
她没有穿招牌的旗袍,而是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站在孤零零的立麦前。
乐队只有钢琴和一把大提琴。
“《无奈》。”
她报出歌名,声音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前奏响起,钢琴几个简单的和弦。
徐小凤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本想跟你淡然退,无奈此去不易,”
她一开口,台下那些原本等着听《卖汤圆》热闹的观众,瞬间被按进了另一种情绪里。
谭咏麟在侧幕看着,低声对张国荣说。
“小凤姐这是把中山堂,当自家客厅了,你看第三排那个阿伯,偷偷摘眼镜擦眼泪。”
徐小凤唱到那句“我本想跟你淡然退,无奈此去不易”的尾音时。
气息控制得极妙,不是颤抖。
是一种克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但终究没有的哽咽。
一曲终了,掌声不是爆炸式的,而是潮水般涌起,持续了很久。
那是听众,被精准击中心事后,本能的敬意。
第二个是邓丽君。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首,国语老歌《何日君再来》。
但编曲完全变了。
顾家辉把它改成了爵士风格,钢琴如雨点,贝斯低沉。
邓丽君的嗓音,不再是甜美的糖水。
而像一杯深夜的威士忌,醇厚中带着一丝苦涩。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她唱这句时,眼神飘向观众席里的林成森。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像在听一场严肃的音乐会,但耳根微红。
赵鑫在侧幕,对黄沾低语:“沾哥,你听出来没?圆圆邓的‘感冒腔’进化了,现在是‘微醺腔’。”
黄沾盯着舞台,难得没抬杠。
“这丫头开窍了。以前是技术好,现在是用技术在讲故事。她心里那个森哥,成了她所有情歌的‘定海神针’。”
邓丽君唱完鞠躬时,台下有年轻观众小声惊呼。
“这真是邓丽君?”
陶晓清上台后笑着说:“是的,这就是邓丽君。一个歌手在成长,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第三个,谭咏麟。
他上台前,深吸一口气。
忽然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短衫。
没有《魔法极乐》的炫目灯光,只有一束顶光。
音乐起,不是《魔法爱情》,是《水中花》。
编曲,比唱片版更简练。
几乎就是钢琴和弦乐的对话。
谭咏麟一开口,台下有轻微骚动。
这声音里的苍凉感,和舞台上那个活力四射的“魔法舞王”,判若两人。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
唱到副歌,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那一刻,观众仿佛看见了《何时读书天》里,那个爬了三十年坡的送奶工家明。
当最后一句“这纷纷飞花已坠落”的尾音,被他处理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时。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掌声雷动。
谭咏麟睁开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诚。
他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对第一排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女学生说。
“别哭,今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女孩瞬间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张国荣是第四个。
他上台时,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玻璃杯。
里面有大半杯清水。
他把杯子放在钢琴上,对钢琴师点点头。
《有心人》的前奏响起,极其简单的钢琴琶音。
张国荣没有马上唱,他望着台下。
目光扫过,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录音里更薄,更透明,像清晨玻璃上的雾气。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
唱到“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就当风雨下潮涨”时,他轻轻拿起那个玻璃杯。
抿了一口水。
吞咽的动作,被麦克风放大。
台下观众能清晰地听到液体,滑过喉咙的细响。
这个设计太私密了,像不小心撞见某人,深夜独处时的片刻。
陶晓清在台侧喃喃道:“他把舞台变成了他的卧室。”
黄沾用力拍自己大腿:“绝了!这个喝水!他妈的!绝了!谁教他的?”
赵鑫微笑:“槟城的医院。他陪林天明那晚,听到病人夜里喝水的声音。”
一曲终了,张国荣放下杯子。
对台下微微颔首,转身下台。
掌声再次如潮,但比之前多了一份沉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