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五日,香港启德机场的国际抵达口炸了。
下午三点的人潮里,谭咏麟那顶荧光粉的渔夫帽,简直像在喊“快拍我”。
《东方日报》的记者老陈,按下快门时手都在抖。
“阿伦!槟城晒太阳晒到审美变异啊?”
谭咏麟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睡得浮肿的眼。
“什么审美变异?这是最新潮流!马来西亚榴莲摊老板送我的,说戴上能拒桃花!”
话音刚落,他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张国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裤,手里拎着个粗布包。
整个人晒黑了一圈,却清爽得像刚喝完凉茶。
“你戴这帽子,能拒谁?可能招来的是小蜜蜂,嗡嗡嗡!”
闪光灯立刻转向。两个年轻巨星并肩站着。
一个骚包得像热带鹦鹉,一个素净得像南洋白玉。
这画面明天能上所有娱乐版头条。
“leslie!听说你在野人山那场戏真哭了?”
“阿伦!林天明的疟疾是不是你传染的?”
“许导!《橄榄树》会不会太沉重啊?”
记者的问题,像炮弹砸来。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刚要开口。
身后传来赵鑫平静的声音:“林天明的疟疾是雨林蚊子咬的,阿伦是自己吃坏肚子。至于电影沉不沉重,”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等你们看到陈望乡,最后种活那棵橄榄树时,自己判断。”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剧透,又埋了钩子。
几个老记者对视一眼,心里门清:赵鑫又要玩“小狗实验”那套了。
好不容易挤上车,谭咏麟瘫在座椅上哀嚎。
“陈伯的姜汁撞奶!双份姜!我要补回我在马来西亚流失的尊严,林天明那小子非拉我吃街边叻沙,辣得我连唱三天《水中花》,都像在哭坟!”
坐在副驾的徐小凤摇着团扇,头也不回。
“活该。许导明明安排了剧组餐,谁让你非要‘体验生活’?你那嗓子要是废了,下个月日本巡演,我就替你去唱《魔法爱情》,保证跳得比你骚。”
“小凤姐!”
谭咏麟扒着座椅抗议,“你那叫优雅,不叫骚!骚是我的专利!”
全车爆笑。
连开车的威叔,都乐得方向盘抖了抖。
他的纪录片团队,刚在槟城拍完《功夫·薪传》的南洋篇,心情正好。
张国荣却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
林青霞从前座回过头,轻声问:“leslie,槟城那颗橄榄核,还带着吗?”
他从粗布包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那颗被盘得发亮的橄榄核。
“林天明说,他阿公1942年,带着这颗核上滇缅公路,到死都没种下去。”
他摩挲着核上的纹路,“拍戏时我就在想,要是陈望乡当年真的种活了树,现在会结苦果还是甜果?”
车里突然安静了。
许鞍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哑。
“剧本里没写,但我觉得,会是先苦后甘。就像有些人。”
这话说得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鑫看着后视镜里,张国荣低垂的侧脸。
忽然说:“leslie,下个月去台湾,这颗核你带上。”
“为什么?”
“送给罗大佑。”
赵鑫笑了笑,“告诉他,这是一颗等了三十七年,才找到土壤的种子。”
清水湾片场食堂,飘出红豆沙的甜香时,夕阳正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伯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手里的大勺敲着锅沿:“返来啦?槟城的榴莲有冇我煮的糖水甜啊?”
“陈伯!”
谭咏麟扑过去,差点把人撞进锅里。
“我想死你的双皮奶了!马来西亚的甜品甜到齁,完全不懂什么叫‘甜而不腻’!”
“因为你没找对地方。”
身后传来顾家辉温和的声音。
他和黄沾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当年情》的乐谱,红笔蓝笔改得密密麻麻。
“槟城潮州巷,有家三十年老铺,芝麻糊磨得比你的舞步还丝滑,下次带你去。”
黄沾从乐谱里抬起头,眼睛通红。
显然又熬夜了:“去什么去!这小子再吃下去,声带都要被糖腌成蜜饯了!”
他抓起面前的茅台,喝了一口。
下午四点就开喝,是他的创作仪式。
“阿伦你过来,听听这句‘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我改了十八个版本,辉哥都说不对味!”
谭咏麟凑过去,看着谱上那些蝌蚪般的音符。
难得认真起来:“沾哥,这句能不能别用弦乐推?让leslie清唱,你就在背后垫几个钢琴单音,像心跳。”
黄沾愣住:“心跳?”
“对。”
谭咏麟挠挠头,“我在槟城医院陪林天明那晚,他烧糊涂了,一直喊阿母。我坐那儿听着监测仪嘀嗒嘀嗒响,突然觉得,人最怕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就是心跳很快,但人很静。”
食堂里静了几秒。
顾家辉轻轻推了推眼镜:“阿伦,你长大了。”
“沾哥!我一直很成熟好不好!”
谭咏麟立刻原形毕露,咧嘴笑,“就是平时懒得正经!”
张国荣这时才走进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橄榄核。
他在谭咏麟身边坐下,轻声说:“阿伦说得对。《当年情》不能是嚎啕大哭,得是憋了三十年,最后叹了口气那种感觉。”
黄沾盯着两人,突然抓起红笔。
把整段弦乐划掉:“他妈的,被你们两个小子教育了。”
他骂骂咧咧,眼里却有光,“那就心跳版!但副歌我得加段口琴,小马哥死的时候,口琴声得像风吹过破铁皮屋顶,又荒凉又他妈的有劲!”
“这才是黄沾嘛。”
赵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拎着个帆布袋,风尘仆仆却眼睛发亮。
“刚和郑东汉开完会,台湾之行定下来了,下月五号,台北中山堂,港台音乐交流会。”
所有人都转过头。
“交流会?”
许鞍华皱眉,“不是去谈《橄榄树》合作吗?”
“合作要谈,但光谈没意思。”
赵鑫把帆布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倒出十几盒卡带,“这是过去三年台湾年度销量前十的歌,八成是校园民谣。凤飞飞、蔡琴、齐豫,好听吗?好听。但你们听三天试试。”
他按下录音机播放键。
轻柔的吉他、甜美的女声、青春淡淡的忧伤流淌出来。
一曲终了,又接一曲,风格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第四首时,谭咏麟忍不住了。
“够了吧鑫哥?再听我要睡着了。”
“台湾听众听了四年。”
赵鑫按下停止键,“所以他们现在最红的歌,是罗大佑的《之乎者也》,一首骂街的歌。”
他从帆布袋底层,翻出一盒简陋的demo带。
封面上用钢笔,潦草地写着“罗大佑·demo”。
按下播放,前奏是尖锐的电吉他。
“知之为知之,在乎不在乎
此人何其者,孔老夫子也
知道不知道,在乎不在乎
此人何其者,寒山子也……”
声音沙哑,咬字带着怒气,像一个人在深夜砸东西。
歌词,更是直接把“之乎者也”这些文人酸词,拎出来鞭打。
全食堂都愣住了。
“这能播?”
成龙瞪大眼睛。
“现在还不能,但快了。”
赵鑫说,“罗大佑在医学院读大五,白天解剖尸体,晚上写歌骂社会。他这盒demo在台北大学生里,已经传疯了,因为终于有人说人话了。”
张国荣盯着那盒卡带:“他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