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里灯火通明,墙上挂满了长江水道的舆图,从柴桑到夏口,从乌林到赤壁,每一处险滩,每一道湾流,每一片浅滩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周瑜站在最大的那幅图前,手中的竹鞭点在赤壁的位置,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曹军主力现驻乌林,水寨连营三百里。荆州降船居前,北军战船居中,粮船在后。曹操用铁索连船,说是防江浪颠簸,实则自缚手脚。”
“刘备军现驻樊口,兵不过万余,将不过关张赵云,但皆是百战精锐,可为奇兵。”
他再向东指:“我军主力集结于柴桑,水军两万,战船三百。另程普将军率步卒三万驻武昌,以为接应。”
说完,他放下竹鞭,转身看向堂内众人。
堂中坐着诸葛亮、鲁肃、程普、甘宁、凌统、吕蒙,还有各军主将。
人人面色凝重,目光随着周瑜的竹鞭移动,像一群猎手在审视即将扑杀的猎物。
“公瑾将军,”诸葛亮羽扇轻摇,“连船之计,确为败笔。但曹操麾下谋士如云,岂会不知风险?其中是否有诈?”
周瑜看向诸葛亮。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目光在空中相触,既没有文人相轻的倨傲,也没有武将对谋士的轻视,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互相审视,像两柄名剑在出鞘前,先掂量彼此的重量。
“有诈?”周瑜答得干脆,“所以要先试试!”
“如何试?”
“明日,我率前军百船,佯攻乌林。”周瑜走回案前,手指点在水寨图上,“曹军若出寨迎战,说明他们求战心切,连船实为无奈;若坚守不出,则可能有诈,或许水寨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力已从陆路南下。”
程普皱眉:“百船佯攻?太险。万一曹军倾巢而出呢?”
“那就退。”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要看的不是胜负,是曹操的反应。他若沉得住气,说明后面有大棋;若沉不住气……”
“说明他急了。”诸葛亮接道,“急,就会出错。”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棋逢对手的光。
孙权坐在主位,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在周瑜和诸葛亮之间移动,看着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头脑如何碰撞,如何试探,又如何迅速找到共鸣。
这感觉很奇怪,既欣慰,又隐隐不安。
欣慰的是,有这样的两个人辅佐,这一仗或许真能赢。
不安的是,这样的两个人,真的甘心只做辅佐吗?
“公瑾,”孙权道,“试探之后呢?”
周瑜转身,竹鞭重重点在赤壁与乌林之间的江面上:“火攻。”
“曹军连船,一船着火,百船皆焚。”周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火攻有三难:一难在如何近身,曹军水寨外围必有巡逻船队;二难在如何点火,需敢死之士驾火船冲阵;三难在……”
他看向窗外。
夜风正急,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是北风。
“三难在,需东南风。”周瑜道,“如今隆冬,北风盛行。若火攻时仍是北风,则火反烧我军。需等,等一场东南风。”
“等多久?”甘宁问道。
“不知道。”周瑜答得坦然,“可能三五日,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一整个冬天都没有。”
堂内陷入沉默。
等风,听起来像个笑话。
几十万大军对峙,战局瞬息万变,却要把胜负寄托在一阵不知何时会来的风上?
诸葛亮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孔明先生笑什么?”周瑜挑眉。
“笑天助我也。”诸葛亮羽扇指向窗外,“公瑾将军且宽心,东南风,会有。”
“先生能呼风唤雨?”
“不能。”诸葛亮摇头,“但能观天象,知时节。冬至一阳生,阳气始动。再过七日便是冬至,届时必有东南风起,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此乃天道,非人力可阻。”
他说得笃定,笃定得让人不得不信。
周瑜盯着他,缓缓道:“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亮在隆中时,曾观天象十年。”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建安十三年冬,冬至前后,东南风必起。若不准,亮愿领军法。”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退路。
周瑜深深看了诸葛亮一眼,转身对孙权抱拳:“主公,若孔明先生所言不虚,七日后便是决战之机。请主公准瑜全权调度,备战火攻。”
孙权起身,走到堂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诸葛亮:“孔明先生,七日后的东南风,你确定?”
“确定。”诸葛亮迎上他的目光,“但风起有时,需精准把握。早了,火船冲不到敌寨;晚了,曹军可能移营。”
“好。”孙权点头,又看向周瑜,“公瑾,你需要什么?”
“三样。”周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火船百艘,满载干草膏油,以布幔覆盖,伪装粮船。第二,敢死之士千人,需熟谙水性,不畏死者。第三——”
他声音沉了下来:“全权。水军调度,战机把握,甚至临阵斩将之权。”
最后一句,重如千钧。
临阵斩将,意味着周瑜有权处决任何不服从军令的将领,包括程普、黄盖这些功勋老将。
这权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主公睡不着觉。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孙权。
孙权沉默良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佩剑,是孙策留下那柄,剑柄上刻满划痕的杀人剑。
他双手捧剑,走到周瑜面前。
“此剑,名‘断水’,乃我兄长生前最爱。”孙权声音平静,“今日赐你。全军上下,凡不从令者,以此剑斩之。包括我。”
满堂死寂。
连周瑜都怔住了。
他望着那柄剑,望着剑柄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喉结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主公!”鲁肃想劝。
孙权抬手止住,将剑放入周瑜手中:“公瑾,这一仗,我赌上整个江东。我们,没有退路。”
周瑜握紧剑柄,剑身冰凉,但那股寒意直透心底,让他瞬间清醒。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剑过顶:“瑜,必不负主公!”
孙权扶起他,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