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陈新甲被那句“轮到你做主了?”钉在原地,老脸灰败,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连辩解的力气都丧失了。
其余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低头垂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来御座上那冰冷目光的注视。
方才那番关于江南税赋的雷霆质问,以及毫不留情地揭穿江南奢靡与税收流失之间赤裸裸的联系,已经让所有人胆寒。
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头,去触碰那显而易见的逆鳞。
珠帘之后,刘瑶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片黑压压的、代表帝国统治中枢的群体。
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这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有多少是真为国事忧劳?有多少是只顾经营自家门户、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
江南,只是冰山一角。
既然已经撕开了口子,既然已经借沈川之力暂时震慑住了他们,那就必须趁势追击,将更多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清冷的声音再次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一次,话题不再局限于遥远的江南:
“江南税赋积弊,或可推诿于天高皇帝远,奸商猾吏勾结。”
刘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带着一种解剖般的锋利。
“然则,天子脚下,京畿重地,顺天、保定、河间诸府,乃至北直隶各州县,朝廷政令本该畅通无阻,皇恩本该泽被最先,可结果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虽隔着旒珠,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前排的官员感到头皮发麻。
“据户部存档及朕令锦衣卫、东厂暗中核查比对,近五年来,
京畿各地应缴田赋、丁银、杂项,实收之数,较黄册额定,
平均竟短缺近四成,有些州县,甚至短缺过半!”
“四成!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每年数以百万计的钱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如果说江南税赋流失还可以用地方积弊,路途遥远监管不易来模糊搪塞,那么京畿地区的税收也出现如此巨大的黑洞,则直接撼动了朝廷统治的根基和颜面。
这意味着,腐败和侵占已经无孔不入,甚至蔓延到了中枢的直接控制区域。
“税收少了,若是百姓因此得益,减轻负担,倒也勉强可说是藏富于民。”
刘瑶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讥讽与愤怒。
“可事实呢,京畿之地,每年逃荒的流民少了么?
破产卖儿鬻女的农户少了么,涌向京城乞食的饥民少了么?”
“非但没少,反而连年增多,那么朕要问,那短缺的四成税收,
还有江南那不知去向的千万两白银,到底肥了谁的私囊,
又到底是谁,把本该安居乐业的百姓,逼成了流民饿殍?!”
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几位掌管户部、刑部及都察院的重臣,尤其是那些出身北直隶或与京畿豪强关系匪浅的官员。
“锦衣卫已有详报!”刘瑶不再给他们编织借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证据,“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去岁便有十七户军户田产被侵夺,
侵夺者,皆为当地豪绅,有的甚至身负功名,
保定府清苑县,王姓举人,五年间巧取豪夺民田,军屯田累计近千亩,
逼死佃户三条人命,地方县衙却屡屡以田土纠纷为由,置之不理,
河间府更有卫所军官,与地方胥吏勾结,私自将卫所屯田典卖给商贾牟利,
导致近百军户无地可耕,沦为流民或逃卒!”
她每说一例,被点中区域或相关衙门的官员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事在地方上或许司空见惯,民不举官不究,或者官绅一体,压下去了事。
但此刻被皇帝在朝堂上,用锦衣卫密报的方式,如此具体、如此确凿地公之于众,其震撼与恐怖,远胜于空洞的道德指责。
“军户制为何崩坏?边军卫所为何空虚?士卒为何无战心?”
刘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与痛心。
“根源就在于此,就在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朝堂诸公治下,
就在这些蠹虫肆无忌惮地侵吞田亩、盘剥军民之时,
你们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同流合污,或是无力约束,
朝廷的纲纪,大明的法度,在你们手里,成了一纸空文,
成了你们和那些豪绅瓜分利益时,可以随意践踏的废纸!”
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批评,而是近乎指控的斥责。
将京畿乃至全国性的流民问题、军制崩坏问题,直接归咎于朝廷官员的失职、无能乃至腐败。
这打击面太大了,几乎涵盖了殿内大半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掌管具体事务的部门长官和地方督抚出身者。
陈新甲似乎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稍稍缓过一口气,听到此处,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彻底清算,要将火烧遍整个官僚体系。
作为首辅,他不能再沉默,哪怕明知会再次触怒天威。
他挣扎着,用沙哑的声音道:“陛下……陛下所言,或有其事,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吏治清浊,田亩纠纷,千头万绪,需……需徐徐图之,厘清黑白,依法惩处,方能不伤国体,不损朝廷颜面……”
“徐徐图之?”刘瑶猛地打断他,声音凌厉如刀,“陈新甲!朕登基五年,听了你们五年徐徐图之!图来了辽东溃败,图来了中原糜烂,图来了国库空空如也,图来了遍地烽烟流民!还要怎么‘徐徐’?等到建奴打过长江,等到流寇踏破这紫禁城吗?!”
“朕现在,不要听你们徐徐图之的推诿!”
刘瑶霍然站起,十二旒珠帘激烈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绕过御案,走到丹墀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一片的臣子,那纤细的身影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决心。
“朕现在,只要结果!”她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而肃杀的大殿中,“传朕旨意!”
“第一,通告顺天、保定、河间等北直隶所有府、州、县衙,及京营、锦衣卫、东厂相关有司,朕给他们一个月,三十天时间,
三十天内,将各自辖地、各自职权范围内,近五年来所有积欠的税银、税粮,
无论是被豪绅侵占,被胥吏贪墨,还是因灾情、战乱等由头未能征收的,
必须全部厘清账目,追缴完毕,如数解送户部太仓银库及京通仓,
少一分一厘,朕唯该地主官、该衙署主事是问!”
一个月追缴五年积欠!
这命令如同晴天霹雳,在刚刚被江南税赋问题震得心神不宁的朝臣耳边再次炸响。
追缴积欠本已是极难之事,涉及无数利益纠葛和地方潜规则,何况限期仅仅一个月。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户部侍郎再也忍不住,出列跪倒,以头抢地,哭喊道,“积欠多年,情由复杂,牵扯众多,
一月之期,绝无可能完成,强令追缴,恐……恐激生民变,动摇京畿根本啊。”
“民变?”刘瑶冷笑,“是百姓会因此生变,还是那些侵吞了国税民脂的豪绅蠹虫会狗急跳墙?
朕看,是后者吧!你们怕的,究竟是民变,还是绅变、官变?”
她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惊惶、欲言又止的官员:“第二,着锦衣卫、东厂,即日起增派人手,分赴北直隶各府县,明察暗访,监督此次追缴事宜,
凡有地方官敷衍塞责、阳奉阴违,或有豪绅巨室串联阻挠、暴力抗法者,无论其有无功名,
有无官身,锦衣卫可持朕特旨,就地锁拿,严加审讯!遇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赋予锦衣卫和东厂如此大的监督和执法权,甚至包括对有功名者和官员的“就地锁拿”,这无异于宣布在北直隶进行一场由皇帝亲信特务机构主导的、不通过正常司法程序的“特别清洗”!
“第三,”刘瑶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陈新甲身上,又扫过六部九卿的主官,“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所有在京衙门,
自今日起,给朕彻查各自部院及下属机构,有无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勾结,有无贪墨渎职,有无阻挠新政之举,
同样是一个月为期,各部院长官需向朕具结请罪,并列出整改章程及涉事人员名单,
若再有包庇隐瞒,或企图蒙混过关者,朕绝不姑息,定严惩不贷!”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更具冲击力。
从追缴地方积欠,到赋予锦衣卫生杀大权,再到勒令中央各部自查请罪。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政务处理的范畴。
而是一场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目标直指整个腐朽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全面宣战和极限施压!
刘瑶最后看了一眼鸦雀无声、仿佛被冻结住的满朝文武,缓缓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不容置疑:
“朕的旨意,即刻明发天下。退朝。”
说罢,不待任何反应,转身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去。
留下皇极殿内,一片如同暴风雨过后、死寂中蕴藏着无限惊恐与混乱的废墟。
皇帝走了,但那三条如同枷锁、更如同铡刀的旨意,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月……
三十天……
追缴积欠……
锦衣卫监督……
各部自查……
许多官员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锦衣卫的缇骑呼啸着冲出京城,扑向北直隶各州县。
“完了……全完了……”有人低声呢喃,失魂落魄。
“陛下这是……这是要逼反天下士绅吗?!”有人又惊又怒,却只敢压低声音。
“沈川……一定是沈川!陛下是得了那沈川的势,才敢如此……”有人将仇恨和恐惧的目光投向北方。
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是硬扛到底,还是赶紧断尾求生,甚至主动揭发,以求宽恕?
陈新甲被两名同僚勉强搀扶起来,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祸事……滔天祸事啊……”
皇极殿外,阳光炽烈,但所有走出大殿的官员,却都觉得遍体生寒。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北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一场远比襄阳斩杀左良玉更为剧烈、影响更为深远的政治风暴,已经在紫禁城上空凝聚成形,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整个京畿,乃至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