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在襄阳被李鸿基当堂斩杀、其亲卫一并被屠,城外五千兵马被缴械看管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湖广官场。
其引发的震动与恐慌,甚至比张进忠溃逃、襄阳光复本身更为剧烈。
这不仅仅是一个跋扈将领的死亡,更是一道清晰无比、血腥刺目的红线——来自北疆、代表沈川意志的那股力量,不仅对流寇残忍,对内部腐朽的“自己人”,下手同样狠辣果决,毫无顾忌!
弹劾李鸿基擅杀大将、目无朝廷、形同谋逆的奏疏,如同雪片般从湖广各府县、从与左良玉有利益勾连的官员、深感自身权威受到威胁的士绅笔下飞出,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直扑北京。
奏疏中,李鸿基被描绘成凶残暴戾的武夫,左良玉则成了忠勤王事、偶有小疵却被无辜戕害的悲情烈臣。
他们试图用唾沫和笔杆,将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平寇将军”淹死,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更想借此敲打其背后的沈川,乃至默许此事的年轻女帝。
然而,这些奏疏递入通政司,送抵内阁,却仿佛石沉大海。
紫禁城的方向,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授祯六年,五月初十,大朝。
皇极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诡异。文武百官肃立,许多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御阶之上,那垂下的十二旒珠帘。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皇帝对那场发生在襄阳的以下犯上的血案,给出一个态度。
是严厉申饬?
是下旨锁拿?还是……含糊其辞,默许纵容?
珠帘后,刘瑶端坐如仪。
玄色衮服上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山川龙华,在殿内明亮的烛火和天光映照下,流转着威严而冷冽的光泽。
她的面容在旒珠后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但那股透过帘幕传递出的、不同于往日的沉静与……
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让许多熟悉她的老臣心中暗自凛然。
例行礼仪后,按惯例,该是各部院及地方奏事。
不少御史言官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准备出列弹劾李鸿基,打响今日朝争的第一炮。
然而,没等他们动作,珠帘后,刘瑶清冷的声音率先响起,并非回应弹劾,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重若千钧的问题:
“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王鳌永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朕近来翻阅近十年户部钱粮册簿,有一事甚为不解。”
刘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江南地区,苏、松、常、镇、杭、嘉、湖诸府,盐课、茶课、矿税、市舶司抽分,乃国朝岁入之大宗,
尤以盐税为最,然则,自授祯元年至八年,整整八年,两淮、两浙盐课岁入,额定当在四百万两以上,
然实际解送太仓银库者,八年合计,竟不足一百二十万两?
年均不过十四五万两?尚不及额定零头,
王尚书,你掌天下钱谷,可否为朕解惑,这每年数百万两的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是江南百姓皆已不食咸味,还是那盐场一夜之间尽数坍倒入海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许多官员,尤其是非户部系统的,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对比。
八年,额定三千二百万两以上的盐税,实收仅一百余万两?
缺口高达三千多万两。
这可是相当于这些年朝廷大半的军费开支。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王鳌永身上,有惊愕,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不安。
王鳌永脸色瞬间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息怒!此事臣亦曾严查!然江南之地,连年水患、倭患、盐枭横行,
加之盐场灶户逃亡,产量确有不济各级衙门开支,地方赈灾,河道修缮,亦多从此出,故而解送京师之数,便少了些……”
他绞尽脑汁,搬出各种陈年借口,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水患?倭患?”刘瑶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讥诮,“据朕所知,旧历三十七年后,东南倭患已基本平息,
水患虽有,然主要集中在某些州县,何至于令整个江南盐税体系崩坏至此?至于地方开支、赈灾、河工……”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
“这些开支,难道没有朝廷另行拨付的款项?
还是说,你们户部,你们地方有司,已经习惯拿国税皇粮,填自己的无底洞了?”
“陛下明鉴!臣等万万不敢!”
王鳌永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这时,几名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官员,见状不妙,急忙出列帮腔。
一位苏州籍的给事中涕泪横流,开始哭诉江南百姓如何困苦,田地如何被兼并,灾害如何频繁,暗示税收不足乃是“民生艰难”所致,恳请陛下“体恤下情”。
另一名御史则大谈“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乃圣君之道,暗示皇帝不该如此斤斤计较于钱粮。
一时间,朝堂上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皇帝质问具体问题,臣子用大道理、哭惨和模糊焦点来应对。
然而,今天的刘瑶,显然不打算再玩这套游戏。
“民生艰难?与民休息?”珠帘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打断了那些嗡嗡作响的辩解,“好一个民生艰难,朕这里,恰好有锦衣卫北镇抚司及派驻江南的监察御史,近日呈报的一些密奏。”
她轻轻拍了拍御案,身旁王承恩立刻取过几份显然不同于普通奏疏的、封皮颜色特殊的文书,恭敬地呈上。
刘瑶并未翻开,只是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密奏有云:苏州巨贾钱仲益之子,上月嫁女,陪嫁妆奁价值逾三十万两,其中南海珍珠便有三斗,
松江府徐阁老致仕还乡,修建园林,占地百顷,奇石异木皆从千里外运来,耗费何止十万?
扬州盐商总会,去年中秋夜宴,仅一道百鸟朝凤的菜式,便需宰杀各色珍禽百只,耗费白银千两,
更有杭州、嘉兴等地,士绅宴饮无度,斗富成风,一席之费,可抵寻常百姓百年之用!”
她每说一例,下方相关地域出身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虽是江南奢靡常态,但被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如此具体、如此尖锐地抖落出来,其冲击力与羞辱感,无以复加。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民生艰难?”刘瑶的质问如同冰锥,“百姓或许艰难,可那些兼并土地,垄断盐引、操控市舶的豪商巨室、致仕官僚、地方士绅,他们的日子,看来倒是滋润得很啊,
国库空虚,边军欠饷,流民遍地,他们却可以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王尚书,还有你们几位。”
“告诉朕,百姓的艰和他们的奢,中间的差额,是不是就是那每年数百万两失踪的盐税?嗯?!”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刘瑶的指控太过具体,太过锋利,直接撕开了江南官商绅一体、共同侵蚀国税的画皮。
许多官员冷汗湿透了内衫,低着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
就在这时,内阁首辅陈新甲不得不站出来了。
作为文官领袖,他必须设法缓和这失控的、直指江南根本利益的局面。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用尽量沉稳的语气道:
“陛下息怒,江南税赋之事,牵扯甚广,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当下朝廷尚有更为紧迫之事需议。”
他故意顿了顿,将话题引向他认为可以转移焦点、甚至可能扳回一城的方向:“譬如,湖广平寇将军李鸿基,擅杀大将左良玉一事,影响极其恶劣,
湖广、河南等地弹劾奏章堆积如山,军心浮动,地方不安,
此乃目无纲纪,跋扈不臣之大罪,恳请陛下先行处置此事,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至于江南税赋,容臣等会后详细核查,再行禀奏……”
陈新甲的话,有理有据,既试图将危险的江南话题暂时压下,又祭出了“李鸿基擅杀”这面在他看来皇帝可能也难以完全包庇的大旗。
许多官员暗中点头,觉得首辅老成谋国,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然而——
“陈阁老。”刘瑶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要议何朝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朕做主了?”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质问都更如同九天惊雷,在皇极殿中轰然炸响!震得所有官员头晕目眩,肝胆俱颤!
替皇帝做主?!
这可是直指首辅僭越,蔑视君权!
是身为臣子最致命的大忌!
虽然历代权相或多或少都有影响皇帝决策的时候,但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在朝堂之上,如此赤裸裸地被皇帝质问轮到你做主!
陈新甲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老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陛下……老臣……老臣绝无此意!老臣只是……只是以为……”
“你以为?”刘瑶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珠帘似乎也阻隔不住那冰寒的目光,“陈新甲,你是首辅,是朕的股肱,
当为朕分忧,查漏补缺,纠劾不法,
可江南税赋,流失至此,你身为首辅,是真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
亦或是觉得朕年少可欺,便可与下面那些人一起,敷衍搪塞,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新甲心口,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许多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至于李鸿基……”刘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力度,“左良玉败军辱国,弃守襄阳,纵兵害民,罪证确凿,
朕授李鸿基平寇全权,持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左良玉不服军令,威逼主帅,意图夺功,乃至口出狂言,形同谋逆,
李鸿基当机立断,将其正法,何罪之有?非但无罪,朕还要褒奖其忠勇果决,荡涤污秽!
湖广那些弹劾的奏章,朕看了,满篇虚言,构陷功臣,其心可诛,
传朕旨意,凡此类无端弹劾李鸿基者,一律申饬,再有妄言者,以同党论处!”
支持,毫无保留的、最强硬的支持!
不仅驳回了所有弹劾,反而要追究弹劾者的责任。
并且,将左良玉定性为罪将、谋逆,将李鸿基的行为定义为“正法、荡涤污秽”!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彻底明白。
这位年轻的女帝,早已不是那个登基初期处处受制、焦头烂额的小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