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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退往蜀地

    襄阳,大西王府。

    玛瑙山惨败的消息,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张进忠因占据襄阳而滋生的那点“霸业可期”的燥热浇得透心凉。

    五万大军!

    其中还有数千老营精锐,竟被区区两千官军先锋,像打孩子一样打得溃不成军。

    主将孙可望只身逃回,带回来的残兵不足万人,其余四散而逃。

    更可怕的是败亡的过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那些北兵的火器之犀利,阵列之严整,战术之冷酷,通过孙可望和溃兵语无伦次却又惊魂未定的描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废物!一群废物!”

    张进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盔歪甲斜、面如死灰的孙可望,手指都在颤抖。

    “五万人!打两千人!就算是五万头猪,让他李鸿基抓,三天也抓不完,

    你倒好,一个时辰就给我败了个精光,老子给你的老营子弟呢?啊?!”

    孙可望以头抢地,涕泪横流:“义父,非是孩儿不用命,实在是官军火器太猛!声如霹雳,弹如骤雨,根本近不得身啊,

    孩儿麾下弟兄也是血肉之躯,冲上去就是一片片地倒……他们的阵脚纹丝不动,骑兵又刁钻……孩儿实在是……”

    他想起玛瑙山前那地狱般的铅弹风暴和同伴成片倒下的惨状,仍是心有余悸,语不成句。

    “火器……又是火器!”

    张进忠颓然坐回虎皮交椅,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房州廖靖安被轻易碾碎,还可以说是守军废物,猝不及防。

    可孙可望带去的,是他张进忠手里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结果却并无二致。

    这支官军到底是什么来路。

    厅中其他将领,如李定国、艾能奇、白文选等,皆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孙可望的勇猛他们是知道的,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是战力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种名为“绝望”的阴霾,开始悄然弥漫。

    “大王。”

    一个清瘦的声音响起,是张进忠的军师吴歆。

    他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投了张进忠后因其有些谋略、识得文字而被倚重。

    此刻他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缓缓道:“玛瑙山之败,已显官军……

    尤其是这北来李鸿基部之战力,非同小可,其火器精良,

    训练有素,绝非左良玉之流可比,孙将军虽败,亦非全然过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进忠的脸色,继续道:“如今,李鸿基主力正乘胜疾进,不日便将兵临襄阳城下,

    襄阳虽坚,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

    “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且大军多为新附之众,人心未固,

    若倚城固守,官军凭借犀利火器,昼夜轰击,或以奇兵袭扰,久则生变,

    城内粮草虽丰,但坐吃山空,外无援兵,终非长久之计。”

    张进忠听出了弦外之音,沉声道:“军师的意思是守不住?”

    吴歆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守,或可拖延时日,然胜算渺茫,风险极大,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中诸将,最后落在张进忠脸上,一字一句道。

    “为今之计,与其困守孤城,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撤离,另觅生机。”

    “撤离?”张进忠霍然站起,“放弃襄阳?老子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数十万大军,说走就走?”

    “大王!”吴歆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襄阳虽好,已是死地,官军兵锋正锐,挟大胜之威而来,其势难挡,

    若我军主力在此耗尽,则万事皆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简陋舆图前,手指向西移动,越过莽莽群山,点在一处:“蜀川!大王,蜀道天险,易守难攻,物产丰饶,足可立国,

    当年前汉高祖便是以蜀地为基,还定三秦,终成帝业,

    我等若能迅速移师入川,据险而守,整顿兵马,安抚地方,待官军懈怠或中原有变,

    再图东出,则霸业可期,此时滞留襄阳与官军硬拼,实乃下下之策!”

    蜀川!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入蜀,意味着放弃眼前的一切,意味着前途未卜的千里转进,但也意味着摆脱眼前这几乎必死的绝境,获得喘息和可能的新生。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进忠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放弃襄阳,他心有不甘。这里是他“大西王”名号的起点,是权势的象征。

    可吴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玛瑙山的惨败已经证明,正面对抗李鸿基,胜算极低。

    守城?城防能挡住那种恐怖的排枪齐射吗?他心里没底。

    “就算要走……”张进忠声音干涩,“数十万大军,拖家带口,粮草辎重,如何能迅速脱身?

    官军又不是瞎子,岂会坐视我们离开,他若衔尾急追,或在前方设伏……”

    这时,一员年轻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道:“义父!孩儿愿率一军断后,死守襄阳……

    至少是襄阳外围险要,为义父和主力大军入川,争取时间!”

    众人看去,正是张进忠另一养子,刘文秀。

    他年岁与孙可望相仿,但气质更为沉静坚毅,平素寡言,却每临战阵敢为人先,在军中颇有威望。

    张进忠看着刘文秀,眼神复杂。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孙可望新败,李定国、艾能奇等皆是臂助,需要随主力行动。此刻站出来承担这绝命之责的,竟是这个平时并不最显山露水的义子。

    “文秀……”张进忠喉咙有些发堵,“你可知道,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

    刘文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知道,然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授我武艺,予我前程,

    如今我军逢此大难,孩儿理当挺身而出,报效义父,主力入川,乃我军唯一生机,

    若能以孩儿和麾下弟兄之血,换得义父与大军安然入蜀,重整旗鼓,则孩儿死得其所,请义父成全!”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厅中诸将无不动容。连刚刚惨败的孙可望,也面露愧色与钦佩。

    吴歆长叹一声,对张进忠低声道:“大王,文秀将军忠勇可嘉,此确是唯一可行之策,

    需选一善守敢死之将,依托襄阳城防及周边隘口,层层阻击,迟滞官军,

    主力则需轻装简从,只带老营精锐及必要粮草辎重,尽快秘密西撤,至于那数十万新附流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只能……弃之不顾了,携带他们,行动迟缓,必被官军追上,反成累赘。况且,留下他们,或许还能……稍稍阻滞一下官军的脚步,混淆其视线。”

    放弃流民,张进忠心头又是一震。

    那数十万人,是他“大西王”声势的根基,也是他一度用来炫耀的资本。

    可如今,却成了不得不割舍的“累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枭雄的抉择,从来冰冷而残酷。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玛瑙山溃兵的惨状,闪过吴歆所说的“蜀川霸业”。

    闪过刘文秀坚毅的眼神,也闪过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曾经高呼“大西王万岁”的流民人群。

    再睁开眼时,张进忠眼中已只剩下枭雄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痛楚。他走到刘文秀面前,双手将其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孩子!”

    他转身,面向众将,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狠厉与果决,但眼角依稀有些湿润。

    “传令!李定国、艾能奇,即刻整顿老营及各营战兵,清点最精锐者,准备随本王西撤入川,

    孙可望,你戴罪立功,协助整顿,不得有误,白文选,你负责筹集精锐所需粮草、骡马,要快!要隐秘!”

    “吴军师,你拟定详细撤军路线及入蜀方略!”

    最后,他看向刘文秀,重重说道:“文秀,你自选本部精锐,并……可再挑选一批敢死之士,留守襄阳,

    不必死守孤城,可于城外险要处,如岘山、鹿门山等处,设立营寨,节节抵抗,务必拖住李鸿基至少……

    半个月,半个月后,若事不可为,你可自行设法突围,来蜀中寻我!”

    “孩儿领命!”刘文秀肃然应道,眼中毫无惧色,“定不负义父重托!”

    张进忠点点头,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诸将知道事关生死存亡,纷纷领命而去,王府中顿时一片紧张忙碌。

    张进忠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巍峨的襄阳城墙轮廓。

    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成为王霸基业的雄城,如今却成了急于摆脱的牢笼。

    “襄阳……老子还会回来的!”他低声嘶吼,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安慰那颗不甘的心。但眼下,他必须走,必须活下去。

    夜色渐深,襄阳城内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激流涌动。

    精锐的调动、粮草的集中、路线的规划,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

    而被蒙在鼓里的数十万流民和大部分普通士卒,依旧沉浸在“大西王”的虚幻荣光或对明日口粮的单纯担忧中,全然不知,他们即将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大王”,如同敝履般抛弃在这座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孤城。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撤退,在失败与恐惧的催逼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