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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一触即溃

    房州一场快刀斩乱麻的雷霆处置,其震动远比李鸿基预想的更为深远、迅猛。

    无数信使、商旅、溃兵、逃难者如同无形的信风。

    将平寇将军李鸿基诛杀贪官、开仓放粮、并指引北迁活路的事迹,

    裹挟着或恐惧、或快意、或震惊、或希冀的复杂情绪,迅速刮过湖广北部、河南南部。

    对官场而言,这无异于一道血色霹雳,震得许多人寝食难安。

    对士绅豪强,则是敲响了警钟。

    襄阳,大西王府(原襄王府)。

    张进忠面色阴沉地听着各路探马的禀报。

    房州之事,细节逐渐清晰:李鸿基部战力强悍,军纪严明,尤其那支火器部队,竟能在一轮齐射下击溃房州守军。

    “这个李鸿基,不简单!”

    张进忠将手中的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案上。

    “他不是左良玉那种只知抢掠的废物,看来接下来是有硬仗要打了。”

    他深知自己麾下数十万之众,核心战兵不过万余,余者多为裹挟的流民、饥民,人心并不稳固。

    若任由李鸿基这般一路“惩贪官、济贫民”地搞下去,难保不会动摇军心,甚至让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心生向往。

    必须将这柄北来的快刀拦在襄阳外围,最好能一举击溃,重振声威!

    “义父,让孩儿去吧!”

    一员年轻将领出列抱拳,正是张进忠颇为倚重的义子之一,孙可望。

    他约二十五六,面容精悍,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狠厉。

    “什么平寇将军,不过仗着几杆好火铳罢了,孩儿愿领五万精兵,出城迎击,定要将那李鸿基的人头,献于义父麾下!”

    张进忠沉吟片刻。

    五万,是他能立刻调动的核心机动兵力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其中真正的老营战兵约有几千人。

    其余四万多则是经过初步整编、有一定战斗经验的流民军,装备虽杂,但士气尚可。

    以五万对传闻中李鸿基的万余北兵,兵力占绝对优势。

    孙可望虽年轻气盛,但作战勇猛,也有些许谋略,是可造之材。

    “好!”

    张进忠拍案而起。

    “可望,就命你为前军大都督,率五万兵马,即刻出襄阳,北上迎击官军。

    务必寻机野战,歼灭其主力,记住,此战关乎我军威势,许胜不许败!

    若遇其火器犀利,不可正面硬冲,当以游骑袭扰、设伏夹击为上!”

    “遵命!”

    孙可望慨然领命,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的狂热。

    四月二十,孙可望打着“大西前军都督孙”的旗帜,率领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襄阳,沿着汉水北岸官道,迎向正稳步南下的李鸿基部。

    流民大军行进间烟尘蔽日,鼓噪声喧嚣,倒也颇有气势。

    孙可望信心满满,认为凭借绝对兵力优势,足以碾压那支人数不明的北军。

    与此同时,李鸿基大军已越过房州,进入襄阳府北部的丘陵地带。他并未因房州小胜而轻敌冒进,反而更加谨慎。

    尖哨游骑四面撒出,每日行军不过四十里,扎营必选险要,警戒异常严密。

    沈川的叮嘱和多年战阵经验告诉他,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四月廿二,前锋邓一山部两千不去,行进至一处名为玛瑙山的隘口附近。

    此地官道蜿蜒于两座低矮山岭之间,地势相对狭窄,是理想的设伏或阻击之地。

    邓一山经验丰富,立即命部队停止前进,抢占一侧较高的山包布阵,并派出更多斥候向前方和两翼侦察。

    不久,斥候飞马回报,前方十里,发现大队流寇旗帜,人数极众,正朝玛瑙山方向涌来,先锋已不足五里。

    邓一山闻报,非但不慌,眼中反而燃起战意。

    他迅速观察地形,己方占据的小山包坡度平缓,视野开阔,前方官道及两侧开阔地尽收眼底,正是发挥火器射程和精度优势的绝佳位置。

    后方和侧翼虽有丘陵,但己方骑兵已控制关键通道。

    “全军听令,依山列阵!

    神机营呈三列横队,骑兵队于右翼树林后隐蔽待命!

    炮兵队速设炮位于阵前左侧小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违者,斩!剥夺军籍,全家赶出宣府,别想着去河套漠南,那也没你们的份!”

    邓一山一连串命令下达,两千将士如同精密机器般迅速展开。

    长期的严酷训练在此刻显现效果,阵型转眼即成,沉默中透出凛然杀气。

    孙可望的前锋约万余流民军,乱哄哄地涌到玛瑙山前,远远看见前方小山包上严阵以待的官军阵列。

    那整齐的队列、如林的枪刺、在阳光下反光的盔甲,让这些大多未经严格操练的流民心里有些打鼓。

    但仗着人多,又在孙可望的鼓动下,队伍开始躁动,缓慢向前推进,试图凭借人数优势进行挤压。

    他们手中武器五花八门:削尖的竹竿、锈蚀的刀剑、少量的弓箭、更少的劣质火铳。

    阵型松散,前进时喧哗不断。一些头目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邓一山冷静地看着如同潮水般漫过来的流民军,估算着距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进入轻型火炮的有效射程了。

    “炮兵,目标敌阵中部人群,一发试射!”

    邓一山下令。

    “轰!”

    一声炮响,炮弹划破空气,落入流民军前部人群,虽未直接命中密集处,但落地后弹跳产生的杀伤和巨大的声响,瞬间在松散的队伍中引起一阵慌乱和惊叫。

    “官军有炮!”

    流民军中一片骚动。

    孙可望在后军闻报,皱起眉头,但并未太在意,认为不过是几门小炮,催促前军加速前进,只要贴近近战,火炮便无用武之地。

    流民军硬着头皮,在头目的驱赶下,加快速度,嚎叫着冲了上来。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进入燧发枪的理论有效射程,但邓一山依旧沉默。

    一百步!

    流民军中零星的火铳和弓箭开始胡乱发射,硝烟和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向明军阵前,大多数毫无准头地落入空地,少数碰到盔甲上也被弹开。

    六十步!流民军的嚎叫声更响,一些悍勇之徒开始小跑冲锋。

    邓一山眼中寒光一闪:“第一列——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山包上第一排卧倒的士兵猛然开火。

    整齐的爆鸣连成一片,白烟腾起。

    如此近的距离,燧发枪齐射的铅弹如同致命的铁雨,狠狠泼进冲锋的流民军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瞬间扑倒一片!鲜血迸溅,惨叫连连。

    铅弹轻易撕开单薄的衣物和血肉,造成可怕的伤口。

    这轮齐射至少放倒了百余人。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人被推动着,还在懵懂向前。

    “第二列——放。”

    邓一山命令毫不停歇。

    跪姿的第二排士兵紧接着开火!又一轮铅弹风暴席卷而过,再次撂倒一片!

    “第三列——放!”

    立姿的第三排齐射接踵而至!

    三排轮射,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火力几乎连绵不绝。

    白烟尚未完全散开,山包前六十步到八十步的区域已然成了死亡地带,躺满了尸体和翻滚哀嚎的伤员。

    流民军前锋彻底被打懵了,巨大的伤亡和前所未见的猛烈、持续的火力,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脆弱的勇气。

    “他们有妖法!”

    “快跑啊!挡不住!”

    前锋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冲乱了后续跟进的队伍。

    孙可望在中军看到前锋如雪崩般溃退,又惊又怒,急令中军老营压上,试图稳住阵脚,同时派出手头仅有的千余骑兵,试图从侧翼迂回攻击邓一山部左翼。

    然而,就在孙可望的骑兵刚刚开始启动,尚未完全展开之时——

    “骑兵队,出击!目标,敌右侧迂回之骑,拦腰截断!”

    邓一山一直盯着战场态势,果断下令。

    早已在右翼树林后隐蔽待命的一百余汉军鞑靼骑兵,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跃出。

    他们并不与孙可望的骑兵正面冲撞,而是利用更精湛的骑术和弓箭,在侧翼进行袭扰和精准射杀。

    同时,邓一山阵中分出一部分火枪手,转向左翼,以排枪齐射轰击试图靠近的流寇步兵。

    孙可望的骑兵遭到意料之外的侧击和远处火枪的攒射,顿时陷入混乱。

    而他的中军老营,在试图向前推进时,同样遭遇了邓一山主阵方向持续不断、精准狠辣的排枪射击。

    燧发枪的射速和精度远超流寇的预料,每一次齐射都带来一片伤亡。老营虽比流民坚韧,但在这种无法靠近、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下,士气也开始急剧下降。

    整个战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邓一山部凭借地利、严整阵型、优势火力和精妙的步骑协同,将数倍于己的敌军牢牢压制在山包前的开阔地上,予取予求。

    流寇空有人数优势,却根本无法发挥,每一次试图集结冲锋都被猛烈的火力打散,每一次迂回尝试都遭到精准的反制。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孙可望五万大军,伤亡已超过两千,士气彻底崩溃。

    无论孙可望如何呵斥、甚至斩杀逃兵,都无力回天。

    兵败如山倒,全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溃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孙可望见大势已去,心中胆寒,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亲兵死命保护下,丢下大队,狼狈不堪地朝着襄阳方向狂奔而去。

    玛瑙山之战,邓一山两千先锋,对阵孙可望五万大军,以轻微伤亡的代价,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击溃了张献忠派出的迎击主力。

    消息传回后方李鸿基主力军中,全军振奋。

    李鸿基却并未得意,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孙可望败退,张进忠必然震怒,接下来困守襄阳,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下令全军加速前进,趁胜直逼襄阳,同时将玛瑙山大捷的消息,连同房州之事,以更迅猛的势头传播出去。

    他要让整个湖广都知道,朝廷派来的,是一支能战、善战、且与众不同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