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针叶林在十月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这不是温柔的林涛,而是极寒空气穿过密林时发出的死亡声线。
气温在日落后的两个时辰内骤降,从白日的零下十五度直跌至零下四十度。
这是足以让钢铁变脆、让生命凝固的温度。
塔斯夫蜷缩在一棵巨大的西伯利亚红松的根部,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包裹身体。
破碎的披风、撕开的鞍垫、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冻硬的衣服。
即便如此,寒冷依然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所有织物,刺入骨髓。
他身边,四百多名残兵以各种姿势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但这点微薄的热量在极寒面前杯水车薪。
每个人的胡须、眉毛、睫毛都结满了白霜,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晶,落在衣领上积起薄薄一层。
“将……将军……”副官库兹明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又……又死了十几个……在……在东边的雪窝里……上帝……会安抚他们的灵魂……”
塔斯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篝火——如果那还能称为篝火的话。
潮湿的树枝在极低温下很难充分燃烧,只能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几乎不产生热量。
士兵们围着这团火,手伸到距离火焰只有一掌远的地方,却依然感觉不到温暖。
这是逃亡的第五天。
五天前,他们仓皇逃离基洛夫堡时,还有近八百人。
五天来,数字以可怕的速度减少。
第一天夜里,就有三十多人冻死。
那些在渡河战中受伤的士兵,伤口在严寒中迅速坏死,感染,高烧,然后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死去。
第二天,他们试图狩猎。
但枪声引来了狼群,不是几只,而是上百只的西伯利亚灰狼。
那场遭遇战中,十五名士兵被拖走,惨叫在森林中回荡了很久。
第三天,干粮危机爆发。
携带的面包和肉干在极寒中冻得像石头,即使用刀砍也只能砍下碎屑。
士兵们把干粮放在怀里用体温软化,但往往还没软到能吃,自己就先被冻僵了。
第四天,绝望开始蔓延。
二十多名士兵偷偷脱离队伍,试图独自寻找生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还有十余人出现了严重的冻伤,脚趾、手指发黑坏死,在痛苦中哀嚎。
而现在,是第五天。
塔斯夫机械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放在嘴边用唾沫湿润,然后用力啃咬。
面包屑混着冰渣在口中融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饱腹感。
他看了看手中这块原本够吃三天的面包,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将……将军……”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火枪队的上尉米哈伊尔,他的左耳已经冻掉了,伤口用破布草草包扎,“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要么找到补给……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要么投降,要么全军覆没。
塔斯夫沉默地环视四周。
篝火微弱的光芒照出一张张惨白的、绝望的脸。
士兵们眼神空洞,有的在低声祈祷,有的在默默流泪。
更远处,雪地里隐约可见几个蜷缩的人形,那是今晚已经冻僵的尸体,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
“统计……还有多少人能走。”塔斯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数字出来了。
还能自主行动的,二百一十七人。
其中三十余人有不同程度的冻伤或伤病,实际上能作战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武器方面,火绳枪大半因为火药受潮无法使用,马刀在严寒中变得易碎,枪管更是已经冻裂了。
而干粮,即使按最低配给,也只够维持两天。
“将军,”米哈伊尔低声道,“今天下午,我爬到东边的山脊上看了看……
基洛夫堡的方向,有大量炊烟,那些东方人,他们在修复城堡,在生火做饭。”
生火做饭。
简单的四个字,此刻听起来如同天堂般的诱惑。
塔斯夫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温暖的营帐,滚烫的肉汤,干燥的毛毯。
所有这些,现在都在敌人那里。
“还有……西边。”另一名军官补充,“今天听到隐约的炮声,从叶尼塞河方向传来,可能……可能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也……”
也陷落了。
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
塔斯夫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
他蹒跚地走到篝火边,蹲下,将几乎冻僵的双手伸向那微弱的火光。
热量?几乎没有。
但那一丝光亮,在无边的黑暗和严寒中,成了某种象征。
他想起父亲,一个老哥萨克人,曾参与过对抗波兰的战争。
父亲说过,哥萨克可以战死,可以被俘,但不能像野狗一样冻死在荒野里。
“集合……还能走的人。”塔斯夫终于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挖出来的,“天亮后……我们下山。”
“去……去哪儿?”
库兹明问。
塔斯夫望向基洛夫堡的方向,那里,敌人的篝火在黑夜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投降。”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紧接着是更深的耻辱。
但当他看到周围士兵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希望,那是在绝境中看到生路的、本能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第六天清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二百一十七人排成了松散的队列。实际上,说是“队列”都过于美化了。
这是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蹒跚而行的幽灵。
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前进。
身后,森林里留下了至少三百具尸体,有些找到了,有些永远留在了不知名的雪窝里。
塔斯夫走在最前面。他的将军斗篷早已丢失,现在披着的是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污和冰碴的厚外套。
靴子破了洞,脚趾已经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森林边缘,他们遇到了第一支汉军巡逻队。
十名骑兵,穿着厚实的毛皮镶边冬装,马匹的鼻孔喷出大团白气。
看到这群从森林里蹒跚而出的“幽灵”,巡逻队长显然愣住了。
塔斯夫举起双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冻僵而异常艰难。
他用生硬几乎听不清的俄语混合着几个刚学的汉语词汇:“投降……我们投降……”
巡逻队长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示意部下包围。
没有抵抗,所有沙俄士兵顺从地放下了手中残破的武器——那些冻坏的枪,那些卷刃的刀。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基洛夫堡。
沈川正在新修复的指挥所里查看地图。
李通三天前奉命北上,目标是叶尼塞河畔的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应该有战报送来。
“国公爷,外围巡逻队抓住了一群沙俄溃兵。”曹信进来说,“为首的自称是基洛夫堡指挥官塔斯夫。”
沈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塔斯夫?那个要我们道歉赔偿的将军?”
“正是,他们从东边森林里出来,状态极差,冻死冻伤大半,只剩二百余人。”
沈川放下炭笔,走到窗边。
窗外,基洛夫堡的修复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汉军工兵和投降的土着苦力一起,清理废墟,修补城墙,搭建营房。
炊烟从十几个临时厨房升起,空气中飘着煮粥和烤肉的香气。
与森林里的地狱相比,这里确实是天堂。
“带他到大厅。”沈川说,“让所有千总以上军官都来。”
“是。”
当塔斯夫被带进大厅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五天前他发号施令的地方。
墙壁修补过了,地面清理干净了,火盆烧得旺旺的,温暖得让人想哭。
沈川坐在主位上,两侧是汉军和准噶尔的将领。
所有人都穿着暖和的冬装,面色红润,与塔斯夫这群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的俘虏形成残酷对比。
“塔斯夫将军,”沈川开口,语气平静,“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次,你的位置不太一样。”
通译翻译过去。
塔斯夫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冻伤肌肉不受控制的表现。
“我……投降。”他用尽力气说出这两个字,“请求……按照战争法则,给予我和我的士兵……战俘待遇。”
沈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曾经傲慢的沙俄将军,现在像一条被扔在冰面上的鱼,
脸上一块块冻伤的黑斑,手指缺了两根,可能是冻掉也可能是自己切掉的,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强撑的尊严。
“战俘待遇,”沈川重复这个词,“可以,但有些问题,需要将军先回答。”
塔斯夫沉默点头。
“基洛夫堡陷落后,西伯利亚其他沙俄据点的反应如何?”
“不……不知道。”塔斯夫艰难地说,“通讯……早就断了,
但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沈川淡淡道。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李通将军战报!”
“念。”
“李通将军禀报: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已于今日午时攻克,
守军八百,阵亡三百,俘虏五百,堡内囤积大量过冬物资,均已缴获,
我军伤亡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五人,李通将军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准噶尔贵族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汉将们则露出理所当然的骄傲。
塔斯夫如遭雷击。
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
也完了?这才几天?
基洛夫堡陷落不过六天,另一座重要堡垒就……
沈川接过战报扫了一眼,点点头:“告诉李通,原地休整,等待进一步指令,另外,把俘虏中的军官和工匠单独押送回来。”
“是!”
传令兵退下。
沈川重新看向塔斯夫,眼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听到了吗,将军阁下?
你曾经统治的西伯利亚,正在以每天一座堡垒的速度更换主人。”
塔斯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以为基洛夫堡的陷落是偶然,是意外,是对方使用了诡计。
但现在看来……这是碾压,是彻底的、无可辩驳的军事优势。
“现在,第二个问题。”沈川继续问,“莫斯科对西伯利亚的增援计划是什么?明年开春后,会派多少军队过来?”
塔斯夫摇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西伯利亚……从来不是莫斯科的优先方向,
波兰、瑞典、奥斯曼……那些才是主要威胁,我们对东方的探索只是试探性找寻一块备用的栖息地。”
这是实话,也是沙俄远东战略的致命弱点——太过辽阔,补给线太长,优先级太低。
前世一直到晚清时期,沙俄势力都没完全掌控远东地区,直到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为止。
沈川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塔斯夫面前:“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活,还是想死?”
塔斯夫猛地抬头。
“想活,就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一切,西伯利亚的地形、据点、兵力、补给线、部落分布全部画出来,说出来,
你和你的士兵可以得到食物、药品、不至于冻死的住处。”
“想死,”沈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也很简单,我可以把你和你的军官们交给那些曾被你们奴役的土着部落,他们有很多表达感谢的方式。”
塔斯夫浑身一颤。
他想起那些被鞭打致死的苦力,想起被贩卖为奴的妇孺,想起被焚烧的村庄。如果落到那些人手里……
“我……配合。”
他低下头,最后的尊严也消散了。
“很好。”沈川转身,“带他们去俘虏营,提供基本食物和御寒衣物,
军医去看看冻伤的人,明天开始,我要看到完整的西伯利亚沙俄势力分布图。”
“是!”
塔斯夫被带走了。
走出大厅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川已经重新坐回地图前,和将领们讨论着下一步的推进路线。
仿佛他的投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李通在北边又攻下一座堡垒,当西伯利亚的沙俄势力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时,一个败军之将的投降,又能有多重要呢?
俘虏营设在城堡南侧新搭建的木屋里。虽然简陋,但至少防风,有火炕,有热粥。
当塔斯夫和他的士兵们喝下第一口热汤时,很多人当场哭了出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沈川压根就没想让他们活下去,只等西伯利亚地区所有沙俄军队全都成为俘虏,那就是他亮起屠刀的时刻。
而在指挥所里,沈川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那是叶尼塞河中游的最后一座大型沙俄据点: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堡。
“传令给李通,”他说,“休整结束后,继续北上,我要在第一次大雪封路前,看到叶尼塞河上飘起玄色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