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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钢铁风暴

    晨光刺破鄂毕河上空的薄雾,照亮了两岸截然不同的景象。

    东岸,汉军大营井然有序,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安静地吃着早餐,检查装备,仿佛昨日那场血腥的河滩战从未发生。

    西岸,李驰建立的桥头堡已经连夜加固,壕沟加深,拒马增多,十二门六磅野战炮被推到最前沿,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一里外那座灰色石头城堡。

    基洛夫堡在晨曦中沉默着,但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异常。

    城墙上的守军明显稀疏了许多,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连往日定时响起的晨祷钟声都没有响起。

    沈川站在桥头堡新搭建的了望台上,用窥镜仔细观察着城堡的每一处细节。

    城墙的高度、厚度,棱堡的角度,火炮位的分布,甚至墙上那些修补过的痕迹。

    在他身边,虞向荣和几位炮队军官正对着城堡的测绘图纸低声讨论。

    “国公爷,”李玄指着图纸上标红的几处,“这是从俘虏口中问出的城墙薄弱点,

    北墙中段三年前曾因地基下沉重修过,用的石料质量较差,

    东棱堡去年被上游冲下的浮冰撞击,内部结构可能有损伤。”

    沈川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窥镜:“炮队准备得如何?”

    “全部到位。”李玄答道,“东岸主力炮营三十六门八磅炮,十二门十二磅重炮已完成测距,

    西岸桥头堡十二门六磅炮负责抵近射击,所有火炮备弹充足,按每门炮每半个时辰四发的标准,可以持续轰击一整天。”

    “火药呢?”

    “从萨玛尔缴获的加上我们自带的,足够持续保持七天。”李玄顿了顿,“不过国公爷,真要打一整天,如此强度的炮击,炮管损耗会很大……”

    “值得。”沈川终于放下窥镜,转身看向众将,“基洛夫堡不是萨玛尔,它是沙俄在西伯利亚的统治象征,

    我要的不只是攻下它,而是要彻底摧毁它,从物理上到心理上,

    让所有西伯利亚的罗刹据点都知道,再坚固的石头城墙,在汉军的炮口下也和纸糊的没区别。”

    他看向东方天际,朝阳正缓缓升起,将云层染成血色:“辰时正刻开始炮击,

    先集中火力轰击北墙中段和东棱堡,打开缺口,

    然后延伸射击,压制城内反击,记住,我要的不是精度,是密度,让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是!”

    命令迅速传达。

    炮手们开始做最后准备:清理炮膛,检查炮架,搬运弹药。

    每门炮旁都堆起了小山般的实心弹、链弹和霰弹。

    火药师将定装药包分发给各炮组,这是东路兵工厂的标准化产品,每包含有精确计量的火药,用油纸包裹,使用时直接塞入炮膛即可,大幅提高了装填速度。

    基洛夫堡内,塔斯夫一夜未眠。

    他站在北塔楼的了望口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那些开始调整角度的炮口。

    昨日的惨败像噩梦一样在脑中反复回放,哥萨克骑兵在三十步外被成片击倒,步兵在渡河时崩溃逃散,敌人甚至在眼皮底下建立了桥头堡。

    “将军,他们……他们要开始炮击了。”副官声音发颤。

    塔斯夫没有回答。

    他看到了那些炮口在晨光中泛着的冷光,看到了炮手们有条不紊的动作,看到了那些堆得高高的弹药箱。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攻城炮击,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蓄谋已久的毁灭。

    “让所有人进入掩体。”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城墙上的守军减少到最低限度,只留观察哨,炮兵等他们开火后再还击,节省弹药。”

    “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越来越近。城堡内异常安静,连那些被奴役的土着苦力都被赶进了地窖和仓库。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辰时正刻。

    东岸,三十六门八磅炮和十二门十二磅重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

    巨响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震颤。四十八枚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扑向一里外的基洛夫堡。

    第一轮齐射的着弹点散布很大,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有的打在城墙前方的空地上。

    但仅仅三十秒后,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没有停歇。

    汉军炮兵采用了轮番射击的战术:三个炮营轮流开火,始终保持有十六到二十门炮同时射击。

    炮声从最初的齐射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如同永不停止的雷霆。

    西岸桥头堡的十二门六磅炮也加入了合唱。

    它们在更近的距离上开火,射击精度更高,专门瞄准城墙的薄弱点和火炮位。

    塔斯夫蜷缩在北塔楼底层的掩体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每一次炮弹击中城墙的巨响,都让石室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坍塌声、惨叫声、以及炮弹落入城内后引发的各种破坏声响。

    “将军!北墙中段……出现裂缝了!”一名满脸灰尘的军官冲进来报告。

    塔斯夫冲上塔楼中层,通过观察孔向外看去。

    只见北墙中段那处三年前重修的区域,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每一次炮弹击中,都有大片的石块崩落。

    一段长约两丈的城墙已经明显向外凸出,摇摇欲坠。

    “让工兵去加固!用木料支撑!”塔斯夫嘶声下令。

    但工兵刚冲出掩体,就被呼啸而来的链弹撕成了碎片。

    那是汉军炮兵的另一种恐怖武器,两颗铁球用铁链连接,在飞行中旋转,专门用于杀伤人员和破坏工事。

    上午已时,持续一个时辰的炮击后,第一处坍塌发生了。

    不是北墙中段,而是东棱堡。

    一枚十二磅重炮的实心弹精准地命中了棱堡顶部的火炮平台。

    炮弹击穿木板平台后,又砸穿了下方支撑结构的薄弱处。

    整个火炮平台连带上面的一门六磅炮和四名炮手,轰然坠落到棱堡内部。

    连锁反应开始。

    坍塌暴露出棱堡内部结构,后续炮弹找到了更易破坏的目标。

    一枚八磅炮弹打进坍塌形成的缺口,在棱堡内部爆炸。

    那是汉军炮兵开始使用少量榴弹,虽然精度不高,但对内部空间的破坏效果极佳。

    东棱堡开始从内部瓦解。

    墙壁开裂,支柱折断,碎石和木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到午时初刻,这座曾被视为基洛夫堡最坚固防御点的棱堡,已经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尸体。

    “上帝啊……”

    塔斯夫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力。

    欧洲的攻城战他也经历过,围攻波兰城堡时。

    沙俄炮兵也曾连日轰击,但那种炮击是有节奏的,是有间隙的,是可以预测的。

    而现在这种……

    这是纯粹以彻底摧毁为目的的钢铁暴雨。

    午后,炮击强度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

    汉军炮手已经完全掌握了射击诸元,命中率显着提高。

    实心弹、链弹轮番使用,针对不同目标选择最合适的弹种。

    城墙被一层层剥落,火炮位被一个个摧毁,箭塔被一座座轰塌。

    北墙中段终于支撑不住了。

    下午未时三刻,在连续承受了至少二十枚重炮实心弹的直接命中后,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发出最后一声呻吟,然后整体向外倒塌。

    巨石滚落,尘土冲天,露出了后面城堡内部的一片狼藉。

    缺口出现了,宽达五丈。

    塔斯夫知道,一切都完了。

    没有城墙的保护,基洛夫堡就像被剥了壳的乌龟,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对方会发动步兵冲锋,那样他还可以在巷战中挽回一些尊严,甚至可能给进攻方造成重大伤亡,迫使他们谈判……

    然而汉军没有冲锋。

    炮击仍在继续,而且开始延伸。炮弹越过城墙缺口,落入城堡内部区域。

    仓库、兵营、马厩、指挥所……

    一切有价值的目标都遭到炮火覆盖。

    塔斯夫看到自己的指挥部被一枚榴弹直接命中,屋顶被掀飞,里面的文件和地图化为碎片。

    更可怕的是,炮击开始向城堡南部延伸,那里是土着苦力的聚居区,也是城堡最混乱、最薄弱的区域。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先是那些被奴役的土着。

    他们被关在拥挤肮脏的窝棚里,炮击开始时还勉强保持秩序,但当炮弹开始落在附近,当守卫他们的哥萨克士兵开始自顾不暇时,压抑多年的愤怒和恐惧终于爆发了。

    “逃啊——”

    “那些东方人是来救我们的!”

    “杀了罗刹鬼子!”

    暴动首先在南区爆发。

    苦力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当武器,铁锹、木棍、石头,甚至徒手攻击那些看守他们的少数哥萨克士兵。

    混乱迅速蔓延,很快波及整个城堡下半区。

    塔斯夫接到报告时,暴动已经失控。

    “将军,那些土着反了,他们在攻击我们的后勤仓库!”

    “南区失守,守卫队全部阵亡!”

    “他们在放火,粮仓起火了!”

    塔斯夫冲出掩体,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城堡下半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而汉军的炮击还在继续,炮弹不断落入混乱的区域,加剧着恐慌。

    这时,又一则噩耗传来。

    “将军!西门……西门被土着从内部打开了!”

    塔斯夫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没有城墙,内部暴动,城门失守……基洛夫堡已经不可能守住。

    “集合还能战斗的人!”他嘶声下令,“我们从东门撤!进森林!”

    “那城堡……”

    “放弃!”塔斯夫几乎是吼出来的,“带上能带的武器和粮食,其他全部烧掉!不能留给那些野蛮人!”

    撤退变成了溃逃。

    还能保持建制的哥萨克部队不足千人,他们仓皇集结,打开东门,冲向城堡外的森林。

    更多的士兵和军官则完全失去了组织,他们三三两两地逃离,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扔了,只求活命。

    塔斯夫在亲卫的保护下,混在溃逃的人群中冲出了城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曾引以为傲的石头堡垒,此刻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垂死的巨兽。

    而在河对岸,沈川放下了窥镜。

    “停止炮击。”

    命令传达到各炮营时,炮手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发射了超过一千六百发炮弹的钢铁暴雨,终于停歇了,烈度远远超过漠北战场。

    炮管滚烫,炮架松动,炮手们耳朵嗡嗡作响,很多人暂时失去了听力。

    但战斗还没结束。

    “李驰、李通。”

    沈川看向两位将领。

    “末将在!”

    “带你们的人,上刺刀,进城。”沈川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三条,第一,优先控制粮仓、军械库、档案室,

    第二,对放下武器的土着以安抚为主,反抗的罗刹人格杀勿论,

    第三,保持阵型,不要冒进,逐街逐屋清剿。”

    “是!”

    很快,两个燧发枪营整队完毕。士兵们将三棱刺刀卡上枪口,寒光闪闪。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而是以连为单位,排成严整的战斗队形,踏着废墟和尸体,从城墙缺口和打开的西门进入基洛夫堡。

    城堡内的景象比从外面看更加惨烈。

    街道上到处是碎石、断木、尸体和血迹。

    一些建筑还在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幸存的土着苦力茫然地站在废墟间,看到汉军进来时,有些人跪下磕头,有些人则警惕地握紧手中的简陋武器。

    “放下武器!汉军不杀平民!”通译用学会的几句土着语言高声喊道。

    李驰的部队迅速控制了关键路口,建立了警戒线。

    抵抗微乎其微。

    少数没来得及逃跑或被暴动困住的哥萨克士兵,在看到汉军严整的阵列和明晃晃的刺刀后,大多数选择了投降。

    偶有零星的枪声,也很快被燧发枪的齐射压制下去。

    到日落时分,基洛夫堡基本肃清。

    战果清点上来,俘虏罗刹士兵二百三十七人,土着苦力约九千人。

    缴获粮食、皮毛、药材等物资堆积如山,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完整的西伯利亚地区地图、沙俄驻军分布图、以及与莫斯科往来的部分文书档案。

    而汉军的伤亡微乎其微。

    炮击阶段无人伤亡,进城清剿阶段仅有七人轻伤,都是在废墟中行动时擦伤或扭伤。

    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近乎完美的胜利。

    沈川在夜幕降临时进入城堡。他走在废墟间,脚下是碎裂的石块和烧焦的木料。

    远处,幸存的土着正在汉军组织下挖掘被掩埋的同胞,扑灭余火,清理街道。

    巴图尔珘台吉策马而来,脸上满是兴奋:“沈国公,大胜!这是西伯利亚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胜,消息传出去,所有部落都会向我们臣服!”

    沈川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看向东方那片黑暗的森林,塔斯夫和数百残兵逃进了那里。

    “追吗?”李玄问。

    “不。”沈川摇头,“森林不是我们的战场,让准噶尔的游骑在边缘巡弋,防止他们杀回马枪就行,

    况且西伯利亚的严寒,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他们缺衣少食,不出十日就只能跑回这片栖息地,守株待兔就可。”

    说完他转身,望向南方:“整顿三日,李通军继续北上,

    叶尼塞河流域还有三个罗刹据点,我们要在冬天封冻前,

    把他们在西伯利亚南部的存在,连根拔起。”

    “那这些俘虏和土着……”

    “俘虏中的军官和工匠单独关押审讯,士兵打散编入苦力队,参与城堡重建和道路修筑。”

    沈川顿了顿。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西伯利亚换主人了。”

    夜幕完全降临,基洛夫堡的火光渐渐熄灭。

    只有汉军营地的篝火,在废墟间星星点点地亮起,如同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种下了新的秩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