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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辽东光复

    授祯五年六月至七月,辽东。

    时间,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凝滞与暗流汹涌的喧嚣中缓缓流逝。

    自宁远城下那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和谈”之后,辽河两岸,山海关内外,呈现出一幅截然相反却又紧密相连的奇异图景。

    清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大迁徙”总动员。

    不再有大规模军事调动示警,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息的人流与车马。

    以多尔衮、多铎在巨鹿得胜归来的精锐为最后屏障,代善、岳托在盛京坐镇指挥,范文程、宁完我等文臣全力调度。

    整个清国的统治阶层连同其能控制的所有人口、牲畜、财物,如同决堤的蚁群,向着东南方向的鸭绿江滚滚涌去。

    盛京城,这座曾被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雄主经营、视为龙兴之都的城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空旷下去。

    宫殿里的珍宝器皿、档案册籍被装箱运走。

    武库中尚能使用的刀枪弓矢、残存火炮被拆卸搬运。

    粮仓被搜刮一空;甚至许多房屋的梁柱、门板都被拆下用作渡江筏排的材料。

    八旗贵族、官员的家眷车队络绎于途,更多的则是被驱赶着的包衣阿哈,普通旗丁家口,扶老携幼,哭声与呵斥声不绝于道。

    沿途丢弃的破损车辆、倒毙的牲口、乃至体弱的尸体,勾勒出一条充满绝望与仓皇的逃亡之路。

    鸭绿江边,临时征调、搜罗的大小船只、木筏日夜抢渡,对岸朝鲜义州等地,早有接应的清军和部分被收买的朝鲜地方势力维持秩序,接收人流。

    整个六月下旬到七月初,这场关乎一个政权生死存亡的“搬家”,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进行着。

    多尔衮严令,不惜一切代价速速抵达朝鲜。

    他知道,洪承畴给他的“和谈”窗口期不会太长。

    而辽东汉军各镇,与清方热火朝天的迁徙形成鲜明对比是近乎死寂的静止。

    宁远、锦州、山海关、广宁所有堡垒城池,皆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城头旌旗猎猎,哨探游骑照常派出,但规模仅限于防御和侦查,绝不靠近清军主要迁徙路线和盛京方向。

    各镇总兵、参将们严格遵循督师行辕的命令,加强戒备,整顿防务,抚恤伤兵,补充粮械。

    至于出击?截杀?仿佛那支正在眼皮底下进行史上最大规模撤退的敌军,根本不存在一般。

    这种诡异的“默契”对峙,自然逃不过各方眼线,更以八百里加急的密度,持续不断地飞报入燕京紫禁城。

    燕京,乾清宫。

    刘瑶的震怒,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份份“清军大肆东逃,我军固守不出”的战报累积,达到了顶峰,又逐渐被一种冰寒的无力感所取代。

    “洪承畴在干什么?!多尔衮就在他眼前逃跑,举族搬迁!

    他手握十数万大军,就坐在宁远城里看着?!卢象升的血白流了吗?!朕的旨意都成了耳旁风吗?!”

    她不止一次在御前会议上,对着内阁大臣和兵部官员厉声呵斥,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眼中燃烧着被轻视、被愚弄的火焰。

    一道接一道措辞严厉的谕旨、中旨、口谕,从紫禁城发出,星夜驰往宁远。

    “着洪承畴即行督率各镇,出击截杀,务必将建奴主力歼灭于辽东境内,勿使一兵一卒窜入朝鲜!”

    “若再逡巡不前,坐失战机,国法军纪俱在!”

    “辽东一应军政,朕既付于卿,卿当体朕心,速建殊功!”

    然而,宁远方向的回奏,除了最初那份详细陈述“多尔衮妄求朝鲜,已据实上奏”的题本外,对于后续催促出兵的旨意,洪承畴甚至连个回复都没有。

    “他在敷衍朕!他在抗旨!”

    刘瑶气得摔了茶盏,胸膛剧烈起伏。

    她并非不懂兵事,洪承畴的理由有些并非全无道理,但在她看来,这完全是畏敌避战的托词。

    是眼睁睁放虎归山的愚蠢,是对她皇帝权威的公然挑战!

    她甚至动了立刻下旨,将洪承畴锁拿进京问罪的念头。

    但被陈新甲等老成阁臣苦苦劝住。

    “陛下,临阵换帅,兵家大忌。洪亨九虽持重,然辽东防务井井有条,未使建奴有隙西犯,倘若仓促易帅,恐生大变。”

    “洪督师或确有难处,前线情势,非我等远在京师所能尽知啊。”

    刘瑶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可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沈川在塞外连战连捷,开疆拓土,为何朝廷直接掌控的辽东,却如此窝囊?

    洪承畴的“持重”,与卢象升的“冒进”一样,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失控与失望。

    宁远,督师行辕。

    洪承畴的压力,丝毫不比燕京的女帝小。

    曹变蛟等将领不止一次私下进言。

    “督师,陛下催战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急,言辞也……颇为严厉,我等只是固守,恐非长久之计,会不会……真惹恼了陛下?”

    洪承畴坐在书案后,神色疲惫却异常平静。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清军迁徙最新进展的密报,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变蛟,你以为,老夫不想打?

    不想趁此机会,将多尔衮这数万残兵败将,连同其宗室贵族,一举歼灭于鸭绿江畔,立下不世之功?”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军情文书:“可你看看,怎么打?辽东各镇,自广宁、辽西连番挫败,军心士气如何?

    宣大军新丧主帅,仓皇回防,至今未稳,我军看似兵多,实则能战、敢战之兵有几?

    多尔衮虽逃,其麾下多铎、阿克墩等部精锐尚在,随时可转身拼死一击。

    我军若仓促出击,野战能否胜之?即便胜,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

    更别说迁徙队伍中,大半是老弱妇孺,强行攻击,杀戮过甚,将来史笔如刀,

    你我担得起屠戮妇孺的罪名吗?朝廷那些只会捕风捉影的清流言官,会放过我们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陛下在深宫,看到的是地图上的线条,是奏章上的数字,

    是必须剿灭建奴的大义名分,她看不到辽东将士脸上的恐惧,

    看不到各镇将佐眼中的算计,看不到迁徙路上那些百姓的凄惶,更看不到……

    一旦我们逼得太紧,多尔衮狗急跳墙,不再东逃,而是调头与我死战,甚至再度入寇辽西,

    届时糜烂的,还是我大汉的疆土,受苦的,还是我大汉的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曹变蛟:“陛下要的是结果,是建奴覆灭,辽东太平,

    我们现在硬拼,或许能惨胜,但辽东必定元气大伤,数年难以恢复,且未必能全歼多尔衮,而若放其离开……”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多尔衮举族入朝,看似逃脱,实则进入死地,

    朝鲜三面环海,陆路唯鸭绿江一线与我相通,

    其国弱民疲,骤然涌入数万凶悍客军,必生内乱,

    我大汉只需稳住辽东,恢复元气,整顿水师,封锁海路,

    待其在朝鲜与当地人矛盾激化,内部争斗不休之时,

    再以泰山压卵之势渡江征讨,或扶植朝鲜忠义之士里应外合……

    届时,方可真正一劳永逸,根除后患,且代价最小。”

    他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陛下年轻气盛,求胜心切,可以理解,

    但我们为将帅者,不能只看眼前一战之得失,需为社稷长久计,

    这抗旨的罪名,这坐视的骂名,老夫一人担了,只要最终能平定辽东,肃清边患,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曹变蛟默然,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的考量更为老辣和长远。

    只是,这份“远见”,需要承受来自最高权力的巨大压力。

    时间,就在这种辽东诡异的“静”与清国疯狂的“动”、燕京焦灼的“催”与宁远沉默的“拖”之间,悄然滑入了七月。

    七月初八,晨。

    一份来自最前沿哨探的密报,终于送到了洪承畴手中。

    报告言简意赅,盛京已成空城,最后一批断后的清军旗号已于三日前渡江东去。

    鸭绿江西岸,已无成建制清军。

    沿途探查,只见大量丢弃的杂物和少量倒毙遗骸。

    洪承畴放下密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持续了近几个月的巨大压力、算计、煎熬,似乎随着这口气,稍稍泄去了一些。他知道,第一阶段,结束了。

    他没有立刻欢呼,也没有急于表功。

    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纸张,提起笔,开始撰写给朝廷的奏报。

    这一次,他的笔调沉稳而笃定,不再有之前的解释与推诿。

    奏报中,他首先以确凿的证据禀明:“建奴伪酋多尔衮,慑于天威,已知穷途末路,不敢与我天兵抗衡,

    已于六月间尽弃其伪都盛京,举族仓皇东遁,窜入朝鲜境内。据查,其主力已悉数渡江,辽东境内,已无建奴大股。”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描述收复过程:“臣自得悉建奴异动,便督率各镇,稳守防线,步步为营,外示以缓,内紧追蹑,

    广宁、辽东诸军严守关隘,山海关曹变蛟部枕戈待旦,宣大方向亦严密封锁,建奴慑于我军兵威,一路东逃,

    未敢稍停,更未敢再犯我疆界寸土,至七月初,建奴已全部退出辽东,辽河东西,

    自广宁至抚顺,凡建奴所据之城池堡寨,已尽为我军收复。”

    他将一场近乎“目送”的敌军撤离,描绘成了一场在己方强大军事压力下,敌人望风而逃、我军“收复失地”的胜利。

    至于为何没有截杀、没有追击,则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建奴逃窜甚速,且挟持大量妇孺为质,我军投鼠忌器,为免伤及无辜,故未强行阻截,然已光复全辽,斩断其根本。”

    最后,他奏请朝廷:“今辽东已复,然疮痍满目,百废待兴,

    臣请旨,即刻着手安抚流亡,恢复屯田,修缮城防,整顿卫所,

    以期尽快使辽东重现太平,为陛下永固北疆,

    至于遁入朝鲜之建奴余孽,已如瓮中之鳖,

    待我朝元气恢复,水师整备完毕,再行跨海犁庭,必可一鼓荡平,永绝后患。”

    奏报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燕京,七月中旬。

    当刘瑶看到洪承畴这份“辽东光复”的捷报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捷报?

    是的,名义上,辽东确实“收复”了,困扰朝廷数十年的建奴主力也确实离开了辽东土地。

    这算是一个“胜利”。

    可是,这胜利来得如此憋屈,如此不像她想象中的“犁庭扫穴”、“献俘阙下”。建奴是“逃”走的,不是被“歼灭”的。

    卢象升死了,天雄军没了,朝廷威严扫地,而洪承畴……

    用他的“持重”和“抗旨”,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她拿着奏报,在殿内独自站了很久。

    愤怒吗?

    依然有。

    失望吗?

    更深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洪承畴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用“收复辽东”这个既成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现在追究他“抗旨”、“纵敌”,不仅显得刻薄寡恩,更可能动摇前线军心,影响辽东善后。

    更何况,洪承畴奏报中关于未来经略辽东、并图朝鲜的方略,看起来确实比盲目浪战要稳妥可行。

    “传旨……”刘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辽东督师洪承畴,督率有方,收复全辽,功在社稷,着加太子太傅,

    赏……赏银五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命其即行统筹辽东善后事宜,务必使地方早日安宁,至于朝鲜建奴之事……容后再议。”

    旨意下达,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奖,但也未加任何斥责。

    这几乎是默许了洪承畴的一切行为。

    消息传回宁远,洪承畴接旨时,神色平静,叩首谢恩。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刘瑶的无奈与沉默,便是对他策略的某种认可。

    她现在开始想念沈川了。

    十分想念!

    若是他在的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建奴彻底葬送在辽东土地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