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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诡异的默契

    授祯五年六月初五,辰时三刻,宁远城外。

    晨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辽东初夏的原野上投下斑驳光影。

    两军阵前,一片被刻意空出的百步见方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泥土中隐约可见暗红的色泽,那是经年血战渗入大地的痕迹,此刻却被两股无声对峙的凛冽气场死死压住。

    洪承畴与多尔衮,各自只带了十余名亲随,在空地中央相距二十步处勒马。

    双方随从皆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如鹰隼,空气中弥漫着弓弦般紧绷的肃杀。

    洪承畴端坐马上,绯袍轻甲,面容沉静如古井,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拂动,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对面那位曾遥距千里、只闻其名、如今却近在咫尺的“大清皇帝”。

    多尔衮则一身银白绵甲,外罩绣金蟒纹的深蓝色征袍,头盔下那张与皇太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与锐利的面容,同样毫不避讳地回视着洪承畴。

    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困兽濒死般的疯狂,但表面却竭力维持着一种属于“君主”的、近乎刻板的威严。

    没有客套,也无寒暄。短暂的沉默后,多尔衮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生硬的汉语腔调,清晰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

    “洪督师,久仰了。”

    “陛下(出于对等及谈判策略,洪承畴用了这个称呼)亲临阵前,洪某亦是久闻。”

    洪承畴拱手,礼节周全,语气不卑不亢。

    多尔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随即直入主题:“今日请督师出城一晤,非为叙旧,乃是为免去两国兵戈,生灵涂炭,议一议这辽东乃至朝鲜的将来。”

    洪承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哦?愿闻其详。”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洪承畴身后的宁远坚城,又似乎投向更遥远的东方:

    “我大清自太祖(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与大汉相争数十载,战祸连绵,百姓苦甚,

    如今,皇兄(皇太极)已逝,漠北精锐尽丧,我大清……已无再与大汉争雄天下之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洪承畴的表情,见对方依旧古井无波,才继续道:“朕继位以来,常思息兵止戈,

    辽东,乃我女真祖居之地,然亦是多年血战之疆场,为表诚意,朕愿率我八旗部众,退出辽东,永不再犯,

    自此,辽河东西,山海关内外,尽归大汉所有,我大清,只求一隅之地,安顿族人,延续祭祀。”

    洪承畴心中冷笑,退出辽东?

    你们现在还有能力占据辽东吗?不过是把即将被迫放弃的事实,包装成“主动退出”的筹码罢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微微颔首:“若能如此,自是辽东百姓之福,却不知陛下所言‘一隅之地’,是指何处?”

    多尔衮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他的核心条件:

    “朝鲜!”

    他似乎怕洪承畴不解,补充道:“朝鲜李氏,庸弱无能,不能守土安民,反累年拖欠贡赋,貌恭而心异,

    其国偏居海隅,地狭民贫,于我大清,不过鸡肋,于大汉,更是鞭长莫及之藩属。不如,便由我大清代为管辖。”

    他紧紧盯着洪承畴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只要大汉女帝陛下能亲笔御书一道诏令,言明将朝鲜之地,赐予我大清,作为我族永久栖息之藩国,

    朕在此立誓,大清得朝鲜后,必恪守臣礼,永为大汉东藩,岁岁朝贡,绝不西顾。

    如此,大汉不费一兵一卒,永绝辽东之患,还可得一恭顺藩属,我大清亦得存身之所,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寂静。

    只有风吹过原野的呜咽,以及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

    洪承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赐予”!

    这条件看似让步极大——放弃辽东祖地。

    实则毒辣至极!

    首先,他将一场赤裸裸的、为求活命而侵略他国的逃亡,包装成了“大汉天子册封藩国”的合法迁徙。

    一旦刘瑶真的下了这道诏书,多尔衮入朝就变成了“奉旨接收”,名正言顺,朝鲜内部的反抗将失去大义名分,甚至可能被大汉定性为“违逆天朝”。

    这等于让大汉亲手为自己的敌人披上合法外衣,并提供道义背书!

    其次,“永为大汉东藩,岁岁朝贡”看似臣服,实则是一张空头支票。

    一旦其在朝鲜站稳脚跟,天高皇帝远,谁还管你什么朝贡?

    不反过来骚扰沿海就算好了。

    这纯粹是换取眼前生存空间的骗局。

    再者,这完全是将大汉和女帝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屈辱的境地。

    将藩属国如同物品一样“赐给”刚刚还在生死相搏,且杀害了己方重臣的敌国?

    这岂非承认大汉无力剿灭建奴,只能用牺牲藩属的方式来换取和平?

    史笔如刀,女帝和朝廷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威信扫地!

    洪承畴几乎可以肯定,这条件别说女帝,就是朝中稍微有点气节的官员,都不可能同意。

    多尔衮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当然清楚。所以他提这个条件,根本就不是为了真的达成协议。

    那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缓兵之计! 洪承畴瞬间明悟。

    用这样一个朝廷必然需要时间争吵、扯皮、权衡、最终几乎肯定会拒绝的条件,来拖延时间!

    谈判过程本身,就是为他举族迁徙争取最宝贵的缓冲期!

    朝廷争论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将人口物资运过鸭绿江。

    甚至,他可能还指望在争论过程中,汉廷内部因为意见不一而产生新的矛盾和裂痕。

    此外,这或许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大汉朝廷的底线,试探洪承畴乃至女帝在面对“彻底剿灭”与“名义上的和平”之间的抉择时,是否会有一丝动摇。

    洪承畴沉默了许久,久到多尔衮身后的多铎都有些按捺不住,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终于,洪承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之意,洪某已明了,退出辽东,永不再犯,此确有利于边陲安定,

    然,朝鲜乃我大汉册封二百余年之属国,李氏奉朔朝贡,并无大过。将其国土人民转赐他国……

    此事,关乎宗藩体制,关乎天下观瞻,更关乎陛下(刘瑶)圣德,绝非洪某一人可决,亦非辽东督师行辕权责所在。”

    他抬眼,直视多尔衮:“陛下所请,洪某必当一字不易,如实奏报朝廷,禀明圣上,

    如何定夺,需待陛下圣裁,内阁廷议,非仓促可定,

    在此期间,为免再生误会,贵我两军,还当各守疆界,勿起衅端。”

    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官僚程序。既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任何承诺,将皮球完美地踢回了燕京朝廷,同时也委婉地要求对方在谈判期间保持“现状”。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洪承畴的老辣,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对方没有落入他的话语陷阱,也没有给他任何即时的承诺或把柄。

    “也罢。”多尔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便烦请洪督师,尽快上达天听,朕静候佳音,

    但愿大汉皇帝陛下,能以苍生为念,予我大清一线生机。”

    他特意在“一线生机”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与期盼。

    “陛下放心,洪某职责所在,定当尽快呈报。”洪承畴拱手。

    谈判至此,已无话可说。

    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所谓的“和谈条件”,是一个双方都清楚不可能被接受的幌子。

    多尔衮需要时间迁徙,洪承畴也需要时间重整军队、消化卢象升战死的冲击、等待宣大方向可能的重新部署。

    同时,他也需要将多尔衮这份“狂妄”的请求上奏,以彰显自己仍在努力“掌控全局”,并试探朝廷的最新态度。

    “既如此,朕便不久留了。”多尔衮调转马头。

    “陛下慢行。”

    洪承畴端坐马上,目送对方。

    多尔衮在亲卫簇拥下,缓缓退回本阵。

    清军阵列中响起号角,开始有序向后移动,最终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后。

    洪承畴则一直等到清军完全消失在地平线,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带着随从返回宁远城。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乃至十几天,将是关键。

    多尔衮必定会利用这段“和谈”带来的短暂“和平”假象,疯狂加速其迁徙进程。

    而他,除了加紧备战、侦查,并将这份烫手的“和谈条件”以最急迫的方式送往燕京之外,能做的其实不多。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博弈,在这看似平静的“和谈”之后,悄然加速。

    时间,成了双方争夺的最宝贵资源。

    而最终的胜负,或许并不取决于这纸注定无果的“条约”,而取决于谁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快地完成自己的战略布局。

    洪承畴望着东方,那里是鸭绿江的方向,也是无数变数滋生的地方。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