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四月二十五,燕京,紫禁城,乾清宫。
暮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本该是温暖明媚的时节,但乾清宫内的空气却仿佛凝结着腊月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侍立者的心头。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最上面那几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几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年轻女帝刘瑶的眼睛和理智。
她端坐在宽大的御座中,明黄色的龙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中此刻燃烧的怒火,却比任何烈焰都要炽烈逼人。
“损兵折将……粮草被焚……畏敌如虎……坐视建奴肆虐辽东……”
这些刺眼的字句,伴随着前屯卫、塔山堡等一连串败绩的冰冷数字,如同钝刀般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而当她看到多尔衮、多铎在辽东和辽西走廊上“如入无人之境”,击溃多路汉军后“从容东归”的描述时,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气与巨大的荒谬感,终于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啪——”
刘瑶猛地将手中那份最详尽的战况汇总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吓得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和几名小太监浑身一颤,慌忙跪倒。
“废物!一群废物!!”
刘瑶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失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朕想不通!”她站起身,走下御座,步履有些急促地在御案前踱步,“朕真的想不通!”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几名值班阁臣和兵部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沈川,沈思远,带着一群训练不足两年的宣府新军,在漠南击杀努尔哈赤,斩获数万级,
去年又在漠北苦寒之地,面对皇太极亲率的八旗主力,能阵斩四万,生擒伪酋,
打掉了建奴的脊梁,打断了他们的国运,这才过去多久?半年!仅仅半年!”
她的手指指向北方,仿佛要戳破殿顶:“可现在呢?
面对一个皇太极已死、主力尽丧、内部离心、仓皇欲逃的残清余孽,
面对多尔衮手里那点东拼西凑、连娃娃兵都算上的五万人马,
我们坐拥整顿后的辽东诸镇,有关宁防线,有山海关天险,
有朝廷倾力支持的粮饷军械,督师是洪承畴,副帅是萧旻!结果呢?!”
刘瑶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结果是被人家主动出击,
在自家地盘上,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各路兵马损兵折将,丢盔弃甲,
何文远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前屯、塔山派出的援军接连被歼,粮道被断,驿路不通,
辽东诸堡闭门自守,畏敌如虎,这就是我大汉经营了二十多年、耗费了无数钱粮,倚为北疆长城的关宁铁骑?!
这就是朕的辽东督师、宿将们交上来的答卷?!”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朝廷每年四百万两的辽饷,
从永昌年间到如今,二十多年,几千万两雪花银,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能成海!都喂了谁?!
喂出了一群见敌即溃、守土无能的废物吗?!
还是喂肥了祖大寿、吴三桂那样的蠹虫,让他们在辽东置田庄、蓄私兵、过着土皇帝般的日子,
却将国家安危,将士性命视同儿戏?!”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不仅痛斥了前线将领的无能,更是将矛头直指整个辽东军镇体系二十多年来的积弊与腐败。
殿内的阁臣和兵部官员们汗如雨下,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女帝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而且这怒火中,还夹杂着对沈川漠北大捷的鲜明对比而产生的巨大落差与失望。
然而,这也怪不得眼下的朝廷。
是公民兵社会被原子化社会取代,市民去军事化带来的结果。
自唐代天宝年开始,募兵取代府兵,至今已经上千年,生活在街市日趋繁华的关内市民早已失去了动员市民军事化能力。
北疆防线依靠的都是世袭的卫所兵,以及少量价格昂贵的募兵或者家丁(亲卫营)。
刘瑶发泄了一通,但胸中的郁结并未消散。
她重新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微微喘息。
良久,她才稍稍平复情绪,但眼神依旧冷冽如冰。
“洪承畴的请罪奏疏呢?”她冷冷问道。
王承恩连忙从一堆奏章中找出那份,躬身递上。
刘瑶快速浏览。
洪承畴的奏报相对客观,详细陈述了萧旻违令擅攻广宁引发连锁反应,多尔衮趁机主动出击,清军骑兵战术犀利尤其是抵近骑射难以抵挡,以及各镇兵马因长期防御缺乏野战经验,仓促应战导致失利等情况。
最后,洪承畴自请处分,但也强调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重新集结兵力,并加强侦查,摸清清军真实动向(尤其是迁徙迹象),再图进取。
看着洪承畴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谨慎与无奈,刘瑶的怒火稍稍降温,但不满却更甚。
在她看来,洪承畴的奏报,解释多于担当,稳妥近乎保守。
相比之下,萧旻收复广宁在一堆败仗之中显得那么耀眼。
“洪亨九老成谋国,朕知。”刘瑶放下奏疏,语气依旧带着责难,“然则,老成有余,锐气不足!
萧旻违令固然有罪,其行酷烈亦不可取,然其至少敢战,
洪承畴身为主帅,御下不严,致使悍将擅专,已是大过,
更兼对敌情判断迟缓,应对失据,坐视建奴残兵在我境内逞凶,
损我军威,乱我部署!此非统帅之失,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传朕口谕给洪承畴!”
王承恩连忙示意书记太监准备记录。
“其一,广宁之事,萧旻违令擅专,屠戮过甚,着即革去副帅之职,暂留广宁待命,
其所部兵马暂时由虎大威、曹变蛟所部接管,
广宁善后事宜,需妥善处理,抚恤百姓,不可再生事端!”
“其二,辽东之败,各镇将佐皆有责任,着洪承畴即行整顿,申明军纪,汰弱留强,
对畏敌避战、丧师辱国者,严惩不贷,对敢战有功者,亦需及时褒奖,提振士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瑶目光锐利,“朕不管多尔衮是想困守盛京,还是想金蝉脱壳逃往朝鲜,
朕要的是结果,彻底根除建奴之患,洪承畴身为督师,必须给朕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掌控全局,
而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更不是坐视战机流逝。”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朕给他权力,也给他支持,辽东一应军政,他可先斩后奏,
需要钱粮,户部、兵部优先拨付,需要调兵,蓟镇、宣大,乃至……必要时可请沈川从塞外策应,
朕只要结果!九月之期,朕可以等,但朕要看到的是步步紧逼、胜券在握的等,而不是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的等!”
“其四,”刘瑶补充道,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令洪承畴加强对建奴动向侦查,尤其是其是否真有大举迁徙迹象,
若其确想逃往朝鲜,绝不可令其轻易得逞,陆路拦截,水路封锁,务必将多尔衮及其八旗主力,尽量歼灭在辽东境内,
至于朝鲜……事后朕自会与李氏交涉。”
口谕记录完毕,刘瑶又沉吟片刻,对兵部尚书道:“辽东新败,军心恐有动摇,
除洪承畴自行整饬外,兵部需即刻选派干练御史及锦衣卫人员,前往辽东监军、抚慰,并实地查察各镇实情,
若有吃空饷、克扣军粮、畏战通敌等情,无论涉及何人,立即密报于朕!”
“臣遵旨!”
兵部尚书杨文弱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刘瑶最后看向户部尚书,“辽东战事既起,耗费必巨,
朕知国库艰难,然此乃国运之战,不可吝啬,
除了正常拨付,再设法筹措一笔特别军费,优先保障辽东。内帑……也可再出一部分。”
“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力筹措!”户部尚书李尚国感佩于女帝的决断,连忙应下。
一道道旨意发出,乾清宫内的紧张气氛略微缓和,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刘瑶重新坐回御座,微微闭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沈川在塞外打得风生水起,开疆拓土,可朝廷直接掌控的辽东方向,却如此不堪。
这不仅是军事的失败,更是对朝廷权威、对旧有边镇体系的巨大讽刺。
她斥责洪承畴,督促洪承畴,可内心深处也明白,辽东积弊太深,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
洪承畴能力是有,但能否在短时间内扭转这支暮气沉沉、弊病丛生的军队的颓势,能否驾驭住那些骄兵悍将和地方势力,能否顶住多尔衮最后的疯狂反扑,都是未知数。
“沈川……”
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复杂情绪翻涌。
既庆幸有如此柱石在侧,可倚为长城。
又不免有些酸涩,为何朝廷直辖的兵马,就不能如他麾下那般如臂使指、悍勇敢战?
“但愿洪亨九……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刘瑶睁开眼,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