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四月十日,辽东广宁城。
战火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辽西走廊上急速蔓延。
多尔衮亲率八千两白旗精锐自盛京向西扑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乱了洪承畴稳坐宁远、从容调度的一切计划。
“多尔衮疯了不成?!”
洪承畴在督师行辕接到前线流星般的急报时,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以清军如今的颓势,固守尚且艰难,竟敢主动远离巢穴,深入汉军势力范围?
但随即,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以攻代守,制造混乱,为迁徙争取时间!
“传令!命锦州总兵何文远、山海关曹变蛟部,即刻抽调精锐,向宁远靠拢!广宁守将固守城池,不得浪战,
命前屯、塔山、杏山诸堡,加强戒备,坚壁清野,中军各营,立即集结,准备迎战!”
洪承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多尔衮的决心,以及这支清军最后精华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疯狂战斗力,
更低估了清军完全鞑靼化骑兵那套传承数代,在无数次劫掠与征服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术组织度和抵近骑射绝技。
多尔衮大军行动如风,并未直扑重兵云集的宁远或刚刚血战过的广宁,而是在辽西走廊宽阔地带高速机动,飘忽不定。
他的目标很明确,吸引汉军注意力,迫使其从各个据点出动,在野战中利用骑兵优势予以打击!
犹如当初努尔哈赤面对七路汉军的战术。
四月十二日,锦州总兵何文远亲率三千步骑混合部队,奉命东进,试图与宁远方向的主力会合,夹击多尔衮。
部队行进至大凌河堡以西二十里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时,遭遇了多尔衮亲自率领的四千主力骑兵。
何文远并非庸才,见清军骑兵势大,立即下令结阵,步兵居中,
依托随军携带的偏厢车和辎重车迅速构筑简易车阵,长矛手、火铳手依托车辆,骑兵分列两翼,掩护侧后。
清军骑兵在远处停下,并未立刻冲锋,而是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隐隐将汉军半包围。
他们阵型看似松散,实则每数十骑为一牛录,由经验丰富的拨什库率领,彼此呼应。
“弓上弦!”
多尔衮冷声下令。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盲目的冲锋。
只见清军骑兵阵中,令旗挥动,前列约千余骑突然开始加速,却不是直冲汉军车阵,而是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从汉军阵前左右两侧斜掠而过!
“他们要绕后!”
何文远心头一紧,急忙调动两翼骑兵和部分火铳手转向。
然而,就在汉军阵型因应对两翼而出现细微调整的刹那,清军本阵中,又是几个牛录的骑兵猛地窜出。
这一次,他们是正面直扑,速度极快,蹄声如雷!
“火铳手!瞄准!”
汉军军官嘶吼。
清军骑兵冲至车阵前约八十步,这个距离已在部分火绳枪和强弓的有效射程内。
汉军阵中弓弦响动,火铳零星发射,硝烟冒起。
冲在最前的清骑有人中箭落马,但整体阵型丝毫未乱。
六十步! 清骑开始张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四十步! 汉军阵中的恐慌开始蔓延,更多的火铳手匆忙开火,烟雾更浓,但命中率在高速移动的目标面前并不理想。
二十步!
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甚至能看清对面汉军士兵因紧张而扭曲的脸。
他们已经进入了绝大多数火铳和弓箭最具威胁的“毁灭距离”。
然而,预期的箭雨并未立刻落下。
这些清军骑兵展现出惊人的纪律和默契,他们猛地一提马缰,战马在高速奔驰中不可思议地向两侧稍微偏转,同时,整个冲锋集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骤然向内收缩,队形变得更加密集!
“放箭!!”
随着带队拨什库一声凄厉的呼哨,已经冲至车阵前十步,甚至五步之内的清军骑兵,在同一瞬间,松开了弓弦!
这不是抛射,是平射!
是几乎顶着汉军鼻尖的、抵近到极致的面射!
“嗡——”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叹息。
如此近的距离,清军使用的又是重箭(披箭、凿头箭),箭矢初速极高,穿透力惊人!
刹那间,汉军车阵最前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钢铁风暴横扫。
木制的偏厢车挡板被轻易洞穿,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被射穿,火铳手、长矛手更是成排倒下!
惨叫声骤然爆发,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车辕和冻土上。
仅仅这一轮齐射,汉军前沿就倒下了一大片,严密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数个缺口!
这还没完。
射出箭矢的清军骑兵毫不停留,凭借精湛的骑术,在极近的距离擦着车阵边缘,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向两侧掠开,为后续同伴让出冲击通道。
而就在他们掠开的同时,第二波、第三波密集的骑兵冲锋接踵而至,同样的抵近,同样的五步面射!
汉军的火铳和弓箭试图反击,但在清军这种疾如闪电、抵近施射、一击即走的战术面前,显得笨拙而低效。
更可怕的是清军的组织度,各个牛录之间衔接流畅,攻击波浪连绵不绝,丝毫不见混乱。
每当汉军试图组织反击或调动兵力填补缺口时,清军总能精准地找到薄弱点,用一轮恐怖的抵近骑射将其彻底打垮。
何文远看得目眦欲裂,他派出的两翼骑兵试图截击,却被清军负责掩护和游弋的骑兵死死缠住。
这些清骑同样采用游射战术,绝不轻易接战,却如附骨之疽,让汉军骑兵无法有效支援本阵。
不到半个时辰,汉军车阵已然千疮百孔,死伤枕籍,士气濒临崩溃。
而清军的主力甚至还没有投入真正的近战冲锋。
“突围!向宁远方向突围!”
何文远知道不能再守下去了,继续结阵只会被活活射死。他率领亲兵和剩余骑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汉军阵型松动、开始崩溃后撤的瞬间,
一直在外围游弋、如同狼群般等待时机的多尔衮本部最精锐的巴牙喇骑兵,动了。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挺起长矛、挥舞大刀,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汉军溃散的队伍中,砍瓜切菜,肆意追杀。
汉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被清军骑兵肆意砍杀、俘获。
何文远仅以身免,带着数百残兵败将逃回锦州,三千兵马损失过半,军械辎重尽失。
消息传开,辽东震动。
洪承畴又惊又怒,严令各部谨慎行事,不得轻易出战。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就在多尔衮正面击溃何文远部的同时,多铎率领的三千精骑,
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走廊的南部。
他们避开大路和主要堡垒,专挑山间小径和防御薄弱的区域渗透。
四月十五日,前屯卫派出的一支八百人规模的押粮队和护送部队,在沙后所附近被多铎部截住。
清军以绝对优势的骑兵,迅速将汉军分割包围。
同样是抵近骑射开场,在汉军匆忙结成的圆阵外围肆意倾泻箭雨,待其阵型散乱、伤亡惨重后,再以重骑突入,彻底粉碎。
八百人几乎全军覆没,粮草被焚。
四月十八日,塔山堡派出的一千五百步卒前往增援宁远,在野外扎营时遭多铎部夜袭。
清军骑兵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寨边缘,突然发难,先以火箭焚烧营帐,制造混乱,然后趁汉军惊惶出营集结时,以密集队形发起冲锋,抵近后又是一轮恐怖的面射,随即挥刀砍杀。
汉军指挥体系瞬间瘫痪,被杀得溃不成军。
多铎的部队如同致命的毒蛇,在辽西汉军的结合部游走,专挑小股、孤立、行军中的部队下手。
他们来去如风,战术狠辣,将清军骑兵的组织优势、机动优势和抵近骑射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辽西各堡派出的援军、信使、巡逻队不断被袭击、歼灭,损失惨重,一时间风声鹤唳,各镇守军龟缩堡内,不敢轻易出动,连通讯都几乎中断。
洪承畴在宁远,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
多尔衮和多铎就像两个高明的猎手,不断在外围制造猎杀,吸引和消耗着他的力量。
让他既无法集中兵力寻求决战,又无法有效支援广宁或威胁盛京,更难以掌握清军主力的确切动向和迁徙进程。
直到四月二十日,当多尔衮与多铎两部在锦州东南的预设地点顺利会师,清点战果:累计击溃汉军大小部队七支,斩首、俘获超过三千,焚毁粮草辎重无数,而自身损失不过百余骑。
更令洪承畴心悸的是,在取得如此战果后,清军并未恋战,也未试图扩大战果攻打任何一座坚固城池。
多尔衮与多铎会师后,毫不迟疑,立即率军迅速东撤,消失在辽河平原的晨雾之中,看方向,是直奔盛京而去。
他们就像完成了一次精确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在汉军反应过来、调动重兵合围之前,便已抽身而退,重新缩回了盛京这个暂时的壳中。
留给洪承畴的,是满目疮痍的辽西走廊,惨重的伤亡损失,低迷的士气,以及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战局。
清军铁骑那恐怖的组织度、默契的战术配合,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敢于冲到脸前五步才放箭的抵近骑射绝技,再次给辽东汉军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即便这个帝国已到了穷途末路,它最锋利的爪牙,依然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致命的凶光。
洪承畴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狡猾的对手,更是一头即便濒死、也依然懂得如何用最有效方式撕咬的困兽。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更加果断。
因为时间,似乎并不完全站在他这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