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四月初一,大朝会,洛阳南宫德阳殿。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齐聚殿外。气氛与往常不同——三天前,天子下诏,今日要“厘定尚书台制度”。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尚书台,自光武帝以来,便是中枢机要之地。六曹尚书,分掌天下政务,直接对天子负责,权势之重,不亚于三公。如今,天子要“厘定”,是要加强,还是要削弱?是要集权,还是要分权?
司徒王允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面色凝重。太常杨彪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凝重。尚书令荀彧站在他们对面,面色平静如水,但眼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卯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入殿,按品级跪坐。刘宏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诸卿,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尚书台改制。”
他挥了挥手。黄门侍郎捧着一卷帛书,走到殿中央,展开,高声念道:
“建安二十年四月初一,天子诏:尚书台自即日起,改为五曹分权之制。一曰吏曹,掌官员选任、考绩、黜陟;二曰户曹,掌田赋、户籍、度支;三曰礼曹,掌祭祀、外交、教化;四曰兵曹,掌军政、边防、武备;五曰刑曹,掌刑狱、法令、监察。五曹各设尚书一人,秩中二千石,互不统属,直接对天子负责。尚书令改为‘录尚书事’,秩万石,掌总领协调,不直接干涉各曹事务。钦此。”
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
“陛下!尚书台六曹之制,沿用百年,从未有变。今日骤然改为五曹,又将尚书令改为‘录尚书事’,名为协调,实为架空!臣敢问陛下,这是何意?”
刘宏看着他,缓缓道:
“王司徒,你可知六曹之弊?”
王允一愣。
刘宏道:
“六曹之中,吏曹掌选官,户曹掌财赋,刑曹掌司法,三权已分。但兵曹掌军政,礼曹掌外交,工曹掌工程,往往互相牵扯。一遇大事,六曹互推,无人做主。尚书令名为统领,实为传声筒。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能推事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五曹分权,各司其职。吏曹只管人,户曹只管钱,刑曹只管法,兵曹只管兵,礼曹只管礼。互不统属,各负其责。尚书令总领协调,不干涉各曹具体事务。如此,权责分明,无人可推。”
王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宏抬手制止:
“王司徒,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五曹互不统属,若遇大事,谁来决断?”
王允点头。
刘宏道:
“大事,由五曹合议。意见一致,报朕批准。意见不一,朕来决断。若朕不在,由太子与顾命大臣共议。总之,不会让大事悬而不决。”
王允沉默片刻,退后一步。
太常杨彪出列:
“陛下,五曹分权,臣无异议。但臣想问,五曹尚书,由谁任命?”
刘宏道:
“由朕任命。朕百年之后,由太子与顾命大臣共议任命。”
杨彪又问:
“五曹尚书,可互相兼任?”
刘宏道:
“不可。一人只任一曹,不得兼管他曹。”
杨彪点点头,退后一步。
刘宏看着群臣,缓缓道:
“五曹尚书,朕已有人选。”
殿内一静。
刘宏道:
“吏曹尚书,由荀彧担任。”
荀彧出列,叩首。他是尚书令,如今改为吏曹尚书,品级未变,但权力缩小了。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户曹尚书,由刘陶担任。”
刘陶出列,叩首。他是度支尚书,掌天下财赋,如今改为户曹尚书,职权未变,但名称改了。
“礼曹尚书,由蔡邕担任。”
蔡邕出列,叩首。他是太学祭酒,大儒,如今改任礼曹尚书,掌祭祀、外交、教化,正合其身份。
“兵曹尚书,由曹操担任。”
曹操出列,叩首。他是执金吾,平北将军,善用兵,如今改任兵曹尚书,掌军政、边防、武备,正合其长。
“刑曹尚书,由李膺担任。”
李膺出列,叩首。他是廷尉,掌天下刑狱,如今改任刑曹尚书,职权未变。
五曹尚书,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刘宏看着那五个人,缓缓道:
“诸卿,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臂膀。吏曹管人,户曹管钱,礼曹管礼,兵曹管兵,刑曹管法。五曹合一,便是天下。”
五人齐声道: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散朝后,荀彧独自回到尚书台。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改制诏书,看了很久。
五曹分权,各司其职。吏曹只管人,户曹只管钱,礼曹只管礼,兵曹只管兵,刑曹只管法。互不统属,各负其责。
他想起自己做了二十年的尚书令。从一个小小的侍郎,一步步做到尚书令,历经无数风雨。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现在,尚书令没了。
他变成了“录尚书事”,秩万石,掌总领协调,不直接干涉各曹事务。听起来品级更高了,实际上权力小了。
他苦笑一声,把诏书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荀尚书。”是张华的声音。
荀彧道:
“进来。”
张华推门进来,看到荀彧面前的诏书,微微一怔。
“荀尚书,您……”
荀彧摆摆手:
“没事。陛下改制,是好事。五曹分权,各司其职,以后做事,更清楚了。”
张华沉默片刻,低声道:
“荀尚书,学生听说,您这‘录尚书事’,只是虚职?”
荀彧看着他,目光复杂:
“虚职?谁说的?”
张华道:
“外面都这么说。”
荀彧笑了:
“外面说的话,你也信?”
张华一愣。
荀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华:
“张华,你记住,权力不是看官职大小,是看天子信不信任你。陛下信任我,我就算是个虚职,也能做事。陛下不信任我,我就算做了三公,也是摆设。”
张华若有所思。
荀彧转过身,看着他:
“张华,你去告诉那些外面的人——荀彧还在,尚书台还在。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方式。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张华重重抱拳:
“学生明白!”
同一天,兵曹衙署。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份改制诏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兵曹尚书,秩中二千石,掌军政、边防、武备。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从小习武,熟读兵法,二十岁入仕,三十岁为将,四十岁为帅。他打过无数仗,胜多败少。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将军。
现在,天子让他做兵曹尚书。
军政、边防、武备,都归他管。北疆鲜卑,东边公孙,南中孟获,都是他的事。
他放下诏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小的洛阳北部尉,在街上巡逻,抓盗贼,惩恶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是兵曹尚书。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曹操,你配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自己回答了:
“配。”
五月初一,五曹衙署同时开衙。
吏曹在东,户曹在西,礼曹在南,兵曹在北,刑曹居中。五座衙署,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杆,杆顶悬着一面赤旗,旗上绣着五个大字:
“尚书台”
开衙那天,刘宏亲自来巡视。
他先到吏曹,看了荀彧的办公场所。荀彧把吏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房间都贴着牌子:选官司、考课司、黜陟司、档案司。刘宏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到户曹,看了刘陶的账册。刘陶把户曹的账册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据可查。刘宏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到礼曹,看了蔡邕的藏书。蔡邕把礼曹的藏书楼建得满满当当,从《诗》《书》《礼》《易》《春秋》,到《史记》《汉书》,应有尽有。刘宏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到兵曹,看了曹操的沙盘。曹操让人做了五个沙盘,分别是幽州、并州、凉州、益州、交州的地形。每一个沙盘上,都插着小旗,标注着驻军、粮草、关隘。刘宏点点头,没说什么。
最后,他到刑曹,看了李膺的案卷。李膺把刑曹的案卷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份案卷都有编号、摘要、判决。刘宏点点头,没说什么。
巡视完五曹,他站在广场中央,望着那面赤旗,久久不语。
荀彧、刘陶、蔡邕、曹操、李膺五人站在他身后,同样久久不语。
良久,刘宏转过身,看着他们:
“诸卿,从今日起,尚书台就是五曹。五曹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你们五个,就是朕的臂膀。”
五人跪倒,齐声道: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亲手扶起他们:
“起来。朕信你们。”
当夜,尚书台广场。
月光洒在广场中央的赤旗上,那五个大字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吏曹。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门,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守卫。但他站在那些档案架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一卷竹简。
“建安二十年,官员考课录”
他翻开,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他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卷。
“建安二十年,官员选任录”
看完,又放回。
他看了很多卷,每一卷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走出吏曹,又去了户曹、礼曹、兵曹、刑曹。每一曹,他都进去了,每一卷档案,他都看了。
最后,他站在广场中央,望着那面赤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五曹分权……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权分五曹,人却只有一个。”
他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息。
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