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洛阳将作监密室。
陈墨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坐了整整三天。
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只尚未完成的铜匣。匣长一尺,宽八寸,高五寸,通体用精铜铸造,已经打磨得光滑如镜。匣盖上,刻着两个篆字——那是刘宏亲笔写的,陈墨照着刻上去的:
“顾命”
两个字,笔力千钧,入铜三分。
陈墨放下刻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那只铜匣,对着灯光细看。
匣盖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缝隙。匣身四面,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锁簧的暗线。他把铜匣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也刻着字,是八个篆字:
“双钥合璧,方可启之”
这是刘宏的意思。铜匣要有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一把交给太子,一把交给尚书台。天子在世时,不得开启;天子崩后,方可开匣,取顾命名单。
陈墨把铜匣放回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匣身已经铸好了,锁簧已经装好了,钥匙也已经铸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调试。
他从怀中取出两把铜钥匙,一长一短,一粗一细。长的那把,钥匙头呈方形,刻着“乾”字;短的那把,钥匙头呈圆形,刻着“坤”字。
他把“乾”字钥匙插入匣盖左侧的锁孔,轻轻一扭。
咔哒。
锁簧弹动,但匣盖没有开。
他又把“坤”字钥匙插入右侧的锁孔,再扭。
咔哒。
第二道锁簧弹动。
他用双手同时扭动两把钥匙,匣盖“咔”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陈墨的心,跟着那声“咔”,猛地一跳。
他掀开匣盖,看里面的锁簧结构。三道锁簧,一横两竖,交错咬合,互相牵制。单用一把钥匙,只能打开一道锁簧;两把同时用,才能打开全部三道。
这是他从汉代“双鱼铜锁”中学来的。那种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常用于机密文件。
他满意地点点头,合上匣盖,锁好。
然后,他拿起那两把钥匙,各穿上一根丝绦。一根是明黄色的,一根是青色的。
明黄色,给太子。青色,给尚书台。
他把钥匙放在案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两把钥匙,从今天起,就是大汉最机密的东西。
三月初五,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那只铜匣。
陈墨跪在一旁,将双钥锁的原理和使用方法,一五一十地禀报。
刘宏听完,沉默片刻,问:
“陈墨,这锁,真的只能用两把钥匙同时开?”
陈墨道:
“是。单用一把,只能打开一道锁簧;两把同时用,才能打开全部三道。若有人想强行撬开,匣内有机关,锁簧会自毁,铜匣也会变形,里面的东西,会被彻底毁掉。”
刘宏点点头:
“好。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太子刘辩:
“辩儿,你过来。”
刘辩起身,走到御案前。
刘宏拿起那把明黄色丝绦的钥匙,亲手递给刘辩:
“这把钥匙,交给你。从今天起,你要好好保管。朕百年之后,你用这把钥匙,去尚书台,找荀彧。他手里有另一把。两把合在一起,才能打开这只铜匣。”
刘辩双手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压手。他的手,微微发抖。
“父皇,这匣子里,装的是……”
刘宏抬手制止他:
“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他又看向荀彧:
“荀卿,你过来。”
荀彧起身,走到御案前。
刘宏拿起那把青色丝绦的钥匙,递给荀彧:
“这把钥匙,交给你。朕百年之后,太子来找你,你就用这把钥匙,和他一起打开铜匣。匣子里,有朕的顾命安排。你们照着做就是。”
荀彧双手接过钥匙,深深叩首: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看着那一老一少,目光复杂:
“辩儿,荀卿,你们记住——这匣子,在朕生前,不得开启。朕崩后,方可开启。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试图打开它。”
两人齐声道:
“臣等遵旨!”
刘宏又看向陈墨:
“陈墨,这匣子,还有多少把钥匙?”
陈墨道:
“回陛下,只有这两把。铸造钥匙的模具,臣已经毁了。钥匙的图样,臣也烧了。从今以后,天下再也没有第三把钥匙。”
刘宏点点头:
“好。朕信你。”
当夜,东宫。
刘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把明黄色丝绦的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钥匙是铜的,冰凉,光滑,刻着一个“乾”字。他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把钥匙,关系着大汉的未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殿下。”是张机的声音。
刘辩道:
“进来。”
张机推门进来,看到案上的钥匙,微微一怔。
刘辩道:
“张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机摇头。
刘辩道: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钥匙。另一把,在荀彧手里。父皇崩后,我拿着这把钥匙,去找荀彧,两把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只铜匣。匣子里,有父皇的顾命安排。”
张机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陛下这是……”
刘辩苦笑:
“父皇在安排后事。”
张机沉默。
刘辩道:
“张机,你说,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机想了想:
“陛下是想,让殿下和荀尚书,共同保管这把钥匙。这样,殿下一个人打不开匣子,荀尚书一个人也打不开。只有你们两人在一起,才能打开。这是制衡。”
刘辩点点头:
“我知道。父皇是想让我知道,当皇帝,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得有人商量,有人制衡。”
他顿了顿,忽然问:
“张机,你说,我将来,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张机看着他,目光坚定:
“殿下,您在幽州打过仗,在南阳审过案,修过堤,杀过贪官。您比任何一位先帝,都更懂民间疾苦。臣以为,您一定能当好。”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机,你说得对。我一定能当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洛阳城的万千屋顶上。
他喃喃道:
“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同夜,尚书台。
荀彧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把青色丝绦的钥匙。
他已经看了很久。
这把钥匙,是天子亲手交给他的。他知道,这是何等的信任。
但他也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何等的责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荀尚书。”是张华的声音。
荀彧道:
“进来。”
张华推门进来,看到案上的钥匙,微微一怔。
荀彧道:
“张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华摇头。
荀彧道:
“这是陛下给我的钥匙。另一把,在太子手里。陛下崩后,太子拿着那把钥匙来找我,两把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只铜匣。匣子里,有陛下的顾命安排。”
张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荀尚书,陛下这是……”
荀彧苦笑:
“陛下在安排后事。”
张华沉默。
荀彧道:
“张华,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华想了想:
“陛下是想,让您和太子,共同保管这把钥匙。这样,太子一个人打不开匣子,您一个人也打不开。只有你们两人在一起,才能打开。这是制衡。”
荀彧点点头:
“我知道。陛下是想让我知道,辅佐新君,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得有人商量,有人制衡。”
他顿了顿,忽然问:
“张华,你说,我将来,能辅佐好新君吗?”
张华看着他,目光坚定:
“荀尚书,您跟随陛下二十余年,历经无数风雨。朝中上下,无人不敬重您。臣以为,您一定能辅佐好。”
荀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华,你说得对。我一定能辅佐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洛阳城的万千屋顶上。
他喃喃道:
“陛下,您放心。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三月十五,太庙,金匮石室。
刘宏亲手将那只铜匣,放入金匮中。
金匮是紫檀木的,外面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云纹。金匮有三把锁,钥匙分别由刘宏、太子、尚书令三人保管。刘宏崩后,太子和荀彧要先用两把钥匙打开金匮,取出铜匣,再用那两把钥匙打开铜匣。
刘宏站在金匮前,望着那只铜匣,久久不语。
身后,站着太子刘辩、尚书令荀彧、将作大匠陈墨。
良久,刘宏转过身,看着他们:
“诸卿,这匣子里,装的是朕的顾命安排。朕百年之后,太子持乾字钥匙,荀卿持坤字钥匙,合璧开启。匣中内容,只可太子与顾命大臣知晓,不得外传。”
三人跪倒,齐声道:
“臣等遵旨!”
刘宏亲手锁上金匮,把钥匙交给太子和荀彧。
然后,他大步走出石室。
石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金匮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那只铜匣,静静地躺在金匮里。
两把钥匙,一把在东宫,一把在尚书台。
它们要等到天子崩后,才会再次相遇。
当夜,太庙。
月光洒在太庙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金匮石室。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石门,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那只金匮。但他站在那只铜匣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匣盖上的两个字:
“顾命”
他的手指,顺着笔画游走,仿佛在阅读。
他试图撬开铜匣,但那锁簧纹丝不动。他又试图用一把钥匙打开,同样纹丝不动。
他低声喃喃:
“双钥锁……好手段。”
他把铜匣放回金匮,锁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太庙依旧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那只铜匣,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到了。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乾字钥匙在太子手中,坤字钥匙在荀彧手中……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两把钥匙合璧,才能打开……那若少了一把呢?”
他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息。
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