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不舞盯着屏幕对面的宝石。
宝石的手指悬在摄像头开关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身后的墙上,那张写着“鲸落主播是废物”的白纸格外刺眼。
记号笔的墨迹还没干透,在补光灯下泛着粘稠的光。
宝石直播间的公屏已经彻底瘫痪,满屏的嘲讽像潮水一样把那些零星的辩解淹没。
“挂着。”
五月不舞再次敲了敲麦克风。
“既然接了血条局,就得守这边的规矩。”
宝石咬着牙,把那张纸又往正中间挪了挪,确保每一个进直播间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他关掉了麦克风,整个人瘫在电竞椅上。
屏幕里,五月不舞已经断开了连线。
宝石看着自己那掉得只剩下几千人的在线人数,心里那股子刚合并时的狂妄被浇得连渣都不剩。
他点开那个名为“鲸落主播注定称霸直播圈”的私聊群。
群里死一般寂静,月上浅浅发了一段文字。
【月上浅浅:我说过,别去惹他们。】
【月上浅浅:他们是漓音社的沙包,不是你们的。】
宝石猛地把手机摔在桌面上。
机身撞击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手心全是冷汗。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流量池。
这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
与此同时,漓音社总部。
张涵予刚送走一批洽谈合作的广告商,正准备靠在椅子上歇口气。
敲门声响起。
李导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张总,忙着呢?”
李导把茶叶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张涵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李导,蒙面歌王的策划案不是定了吗?你这又是唱哪出?”
李导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公事谈完了,这不有点私事想求梨涡老师帮个忙。”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剧本,推到张涵予面前,“我一个老同学,张兰华,拍网剧的。”
“最近接了个项目,剧本演员都齐了,投资也到位了,就缺一首能撑场面的主题曲。”
张涵予没去碰那份剧本。
“找梨涡邀歌的人能从这排到古洲卫视大门口,李导,你这面子够大的。”
李导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
“张兰华这人挺轴,以前拍文艺片的,这次想转型拍个大制作网剧,刚立项。”
“她说了,只要能写,价格随梨涡老师开,版权分成也能谈。”
张涵予翻开剧本的第一页。
《妖后传》。
她扫了两眼简介,把剧本推回给李导。
“现在的网剧市场,这种题材没一万也有八千。梨涡不一定看得上。”
李导把剧本又推了回来。
“张总,您帮帮忙,发给梨涡老师看看。成不成的,我都欠您个人情。”
张涵予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对着剧本大纲拍了几张照片。
“行,我帮你问问。”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最近在准备蒙面歌王的事情,心思不一定在这上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
顶楼高级公寓里。
田恬湉刚结束一段发声练习,正端着温水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屏幕亮起。
她划开屏幕,视线在那几张剧本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现代女作家穿越古代。
遇到史上名声最臭的妖后。
最后发现妖后是好人,两人产生跨时空的爱恋。
田恬湉把水杯放在桌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这种剧情架构,逻辑漏洞多得像筛子。
强行洗白,强行煽情。
但在看到“妖后”这个设定时,她脑海里突然跳出一段剧情。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经典。
《古相思曲》。
沈不言和陆鸢。
那种逆着时间而行的孤独和宿命感。
你第一次见我,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田恬湉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她没去回张涵予关于歌的事情,而是直接打出了一段剧情大纲。
“歌能写,但这剧本得改。”
她把消息发了过去。
漓音社办公室内。
张涵予看着手机上的回复,愣了一下。
“她说要改剧本?”
李导也愣住了。
“改剧本?张兰华那脾气,改一个字都能跟编剧拼命。”
张涵予把田恬湉发过来的那段大纲转发给了李导。
“你自己看吧。”
李导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叨着,“逆向时间线?男主第一次穿越见到的是女主的死亡?第二次穿越见到的是女主的晚年?”
他越看越心惊,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后背猛地挺直。
这种逻辑。
这种把观众心肝揉碎了再拼起来的拉扯感。
“这……这比原来的剧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导顾不上喝茶,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这就去找张兰华。”
半小时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张兰华盯着对面的李导,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不行!”
“绝对不行!”
张兰华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个作曲人,凭什么插手我的剧本?她懂什么剧本?”
“我这剧本是请了三个金牌编剧磨了半年的成果,她说改就改?”
李导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梨涡说了,不改,这歌她不写。”
张兰华冷笑一声。
“不写就不写,全洲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作曲的。”
李导也不恼,把手机又推到张兰华面前。
“你先别急着发火,把这段大纲看完。”
“看完要是还觉得不行,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
张兰华瞪了李导一眼,余光扫向屏幕。
第一行字就让她愣住了。
“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
她皱着眉,伸手划动屏幕,随着阅读的深入,张兰华脸上的愤怒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有些嘈杂,但张兰华仿佛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一次划动,都像是在确认某种极其精彩的情节。
逆向的时间轴。
这种在文学创作中极其罕见的架构,被梨涡用寥寥几百字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种“我深情时你不识,你情深时我不知”的错位感,像一把钝刀子,隔着屏幕都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张兰华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以前拍文艺片,追求的就是这种极致的宿命感。
但她从来没想过,商业网剧竟然能玩出这种高级感。
李导看着张兰华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兰华把那段不足千字的大纲看了整整三遍。
她抬起头,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已经彻底垮了下来。
“老李。”
张兰华的话音有些干涩。
“帮我联系梨涡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抹了一把脸。
“不,帮我约梨涡老师见面,我要亲自跟她谈。还是咱们作曲人懂剧本哈!”
李导挑了挑眉,“不改剧本了?”
张兰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到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改!现在就改!”
“原来的那个剧本就是一坨狗屎!”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助手的电话。
“通知编剧组,所有人半小时后到工作室开会。”
“对,之前的方案全部作废,推倒重来!”
李导看着张兰华火急火燎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起手机,给张涵予发了一条消息。
“搞定。张兰华疯了,现在正满世界找梨涡老师求经呢。”
此时,田恬湉正坐在电脑前,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张涵予的消息跳了出来。
“张兰华同意改剧本了,她想见你一面,亲自聊聊细节。”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见面就不必了,把改好的前三集剧本发给我。”
“剧本过关,歌自然会有。”
窗外的夜色渐深。
而此时的张兰华,正坐在工作室里,对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大纲发呆。
“沈不言……陆鸢……”
她喃喃自语,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原本的剧本封面上狠狠划了一个叉。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编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导,怎么突然要重写?”
张兰华把那几张纸摔在桌子上。
“都给我看!看完了谁要是写不出这种感觉,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编剧们面面相觑,凑到桌边看向那份大纲。
不到五分钟,狭小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兰华点燃一支女士烟,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忽明忽暗。
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
她有预感,这部剧一旦拍出来,绝对会成为网剧史上的一座丰碑。
而那个只出了一份大纲的梨涡,究竟还藏着多少让人战栗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