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8日,北京。 京郊,向阳生命科学研究院(筹备组临时基地)。
这是一座隐蔽在西山脚下的独栋别墅,外围被严密的安保系统层层包裹。这里原本是向阳集团的一处高管疗养院,现在被紧急改造成了临时的生物数据分析中心。
深秋的西山,红叶如火,但别墅内的气压却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啪!”
林安然将一份英文邮件狠狠拍在桌子上,那双平日里握惯了移液枪的手,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欺人太甚!这就是明抢!”
林向阳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脱下带着深秋寒意的大衣,递给身后的沈清仪,然后走到妹妹身边,拿起那份邮件扫了一眼。
发件方是一家全球顶级的生物试剂供应商——赛默飞世尔。 邮件内容很简短,充满了外交辞令的傲慢: “尊敬的林博士,很遗憾地通知您,您订购的高敏冷冻电镜载网及配套的冠状病毒特异性抗体试剂,因涉及‘瓦森纳协定’中的军民两用技术条款,无法获得美国商务部的出口许可证。订单已被取消。”
“又是瓦森纳协定。”
林向阳冷笑一声,将邮件扔回桌上。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当年他想买高端光刻机的时候,ASmL也是拿着这块遮羞布挡在他面前。
“哥,没有这些试剂,我带回来的那个硬盘里的数据就只是死数据。”
林安然急得眼圈发红,“我需要在p3实验室环境下,用这些试剂去验证S蛋白的突变模型。现在他们不仅封锁了我的耗材,甚至连国内几家有资质的p3实验室,听说我们在做向阳集团的项目,也都因为担心被美国连带制裁而不敢接单。”
“我有枪,我有子弹,但他们把我的靶场给封了。”
林安然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捂住脸。
作为2008年回国后摸爬打滚不断进修,又到温哥华深造过的科学家,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籍”。在温哥华,他们抢人;回了国,他们断粮。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沈清仪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安然手边,转头看向丈夫:“向阳,要不要让赵刚去想办法?走一些‘非常规渠道’,也许能从第三国搞到一批试剂。”
“没用的。”
林向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走私能解决一瓶试剂,解决不了一条产业链。而且,这种级别的封锁,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我们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安然,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怕?”
“因为……因为这些数据能做出广谱疫苗?”林安然迟疑道。
“不。”
林向阳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因为恐惧。”
“我虽然不懂生物,但我懂历史,也懂战略。你还记得2003年吗?”
提到这个年份,林安然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年她虽还在国外,但她作为一个医学者非常关注这类事件,记忆中满大街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学校停课,北京城像是一座死城。那是所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年的SARS,如果不是我们在最后关头扛住了,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林向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超越商人的战略洞察,“十二年过去了。我们的高铁通了,Gdp涨了,我们的芯片也开始突围了。但在生物安全这个领域,我们依然是在‘裸奔’。”
他指了指那封邮件:“试剂、仪器、甚至实验猴,核心资源都在西方手里。美国人之所以要在温哥华动枪,之所以要现在断供,是因为他们把生物技术看作是下一个时代的原子弹。”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林向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词: cyber Security(网络安全) bio Security(生物安全)
“过去几年,我们在搞‘太初’,搞‘向阳云’,是在筑网络防线的墙。现在,他们怕我们把这道墙延伸到生物领域。”
“哥,那我们怎么办?”林安然看着那两个词,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使命感取代,“我们自己造仪器?造试剂?可是这需要时间,至少五年、十年……”
“我们等不了十年。”
林向阳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向阳集团只是一家民企,我们虽然有钱,但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资质。比如p3/p4实验室的建设权,比如国家级的病毒毒株库调取权。”
“单打独斗的时代结束了。”
林向阳看向沈清仪,“清仪,帮我准备车。还有,帮我约一下科技部和卫计委的领导。如果正规流程约不到,就动用‘老领导’的关系。”
“你要干什么?”沈清仪一惊。
“我要上交。”
林向阳指了指安然带回来的那个硬盘,又指了指安然这几天通宵整理出来的《关于冠状病毒家族S蛋白突变趋势的预测报告》。
“我们要去叩开那扇‘红门’。”
“我要告诉国家,这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商业项目,这是国家防御体系的一块缺口。向阳集团愿意做那个填坑的人,出钱、出人、出命都行。”
“只要国家给我们一张‘入场券’。”
……
三天后。10月11日。 北京,复兴路乙15号。科技部办公大楼。
深秋的北京风沙渐起。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那座庄严的大门,停在了主楼前。
林向阳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这是他很少穿的正式着装。林安然则换上了一套干练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哥,我有点紧张。”
下车前,林安然深吸了一口气。她习惯了面对显微镜和数据,但不习惯面对那些掌握着国家战略方向的大人物。
“别怕。”
林向阳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小时候一样,“你只需要把你看到的、算到的、担心的,实话实说。记住,你不是在乞求经费,你是在预警。”
“剩下的,交给我。”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
会议室在三楼。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科技部的主管领导,还有卫计委的代表,以及几位头发花白的院士——他们是中国生物学界的泰斗,也是国家生物安全的“守门人”。
气氛比林向阳预想的还要严肃。
“向阳同志,坐。”
主持会议的是科技部的张副部长,一位雷厉风行的技术官僚。他看了一眼林向阳,又看了一眼年轻得过分的林安然,开门见山:
“老领导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向阳集团有个‘天大’的事情要汇报。还要在这个时间点,申请国家级的生物安全实验室资质。”
张副部长顿了顿,目光如炬,“向阳啊,你们在芯片搞得不错,全国人民都看在眼里。但是生物医药……这隔行如隔山。现在的骗补项目很多,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说服我们的理由。”
“我不缺钱,部长。”
林向阳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着说道,“向阳集团去年的净利润是百亿级的。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去搞房地产、搞金融,都比搞疫苗来得快。”
“那为了什么?”一位老院士推了推眼镜,犀利地问道,“芯片是硬科技,生物也是硬科技。但生物的坑,比芯片还深。”
“为了活命。”
林向阳转过身,示意安然打开ppt。
投影幕布亮起。
出现的不是商业计划书,也不是盈利预测,而是一张触目惊心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2003年SARS的爆发点,2009年h1N1的扩散路径,以及2012年至今mERS在中东和韩国的肆虐轨迹。
“各位前辈,各位领导。”
林安然走到台前,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定下来。因为这是她的领域,是她的战场。
“这是过去十二年,冠状病毒家族的‘行军路线图’。”
她切换了一张幻灯片,那是那个硬盘里算出来的核心数据——S蛋白的三维突变模型。
“我们的数据分析显示,冠状病毒并没有消失,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基因迭代’。它的S蛋白——也就是入侵人体细胞的钥匙,正在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容易骗过人类的免疫系统。”
“这说明什么?”张副部长皱眉。
“说明大自然正在‘练兵’。”
林向阳接过了话头。他走到安然身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决策者。
“我们不知道下一场战争什么时候打响,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登陆。但我们知道,现在的防线是漏风的。”
“我们在温哥华遭遇了持枪抢劫,美国海岸警卫队在公海拦截我们的商船。为什么?就为了抢我妹妹手里这点数据。”
林向阳从包里拿出那个硬盘,轻轻放在桌子上。
“如果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机密,美国人不会疯成这样。他们是在抢夺未来的生物制空权。”
“向阳集团申请加入‘国家队’,不是为了要钱,也不是为了要地。”
林向阳的声音铿锵有力,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只要一个许可——允许我们建立高等级的p3实验室,允许我们接入国家的疾控数据体系,允许我们用向阳云的算力去跑这些病毒模型。”
“作为回报……”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向阳生命科学研究院研发的所有疫苗、特效药专利,国家拥有优先征用权。在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时,向阳集团将无偿捐献所有产能和技术,不发国难财。”
“我林向阳把话放在这儿:如果有半句虚言,向阳集团愿受国法处置。”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张副部长看着桌上的那个硬盘,又看了看林向阳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位老院士。
一位满头银发的院士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他是经历过2003年那场抗疫的老兵。
“后生可畏啊。”
老院士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记得当年的痛了。向阳说得对,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必须做的。生物安全这块短板,是该补补了。”
张副部长点了点头。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向林向阳伸出了手。
“向阳同志,你的这份‘投名状’,分量很重。”
“回去准备吧。关于向阳集团承建‘国家火炬计划’生物安全重点实验室的批文,一周内会下发。”
“但是记住,”张副部长握手的力度很大,像是在托付千钧重担,“这是国家的信任,也是人民的性命。这道防线,你们必须给我守住了。”
“是!”
林向阳挺直腰杆,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无比庄重的礼。
……
走出科技部大楼时,天色已晚。
北京的深秋寒风凛冽,但林向阳和林安然却感觉浑身燥热。
“哥,我们做到了。”林安然看着手中的批文回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几天的委屈、恐惧、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做到了。”
林向阳抬头看着长安街上的华灯初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这张“入场券”,向阳生物就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游击队,而是拥有了国家背书的正规军。西方的封锁虽然还在,但在举国体制的支持下,只要肯砸钱、肯拼命,就没有挖不通的隧道。
这时,林向阳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向阳啊,你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母亲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你大哥大嫂都在等你呢。知秋生了!是个丫头,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林向阳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妈,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林向阳转头对安然说:“走,回家。咱家添丁了。”
“真的?”林安然也破涕为笑,“我又要当姑姑了?”
“是啊。”
林向阳拉开车门,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他们在大海与风暴中搏杀,在谈判桌上与强权博弈,为的不就是这万家灯火中,那属于自己家的一盏吗?
“安然,等小侄女满月的时候,咱们给大军哥补办一个婚礼吧。”
“好啊!大军哥肯定高兴坏了。”
车队驶入夜色,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寒冬已至,但种子已经种下。 而在那片温暖的土壤里,新的生命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