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向阳大厦地下停车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林向阳皱着眉头,看着手中信号格直接归零的“火种S2”,挂断了电话。
在这个位于地下三层的VIp车库角落里,哪怕是刚刚跟高通达成和解、拿到了全网通基带授权的最新旗舰手机,依然在信号上栽了跟头。
“还是不行。”
林向阳转过身,对身后的赵子明说道,“在弱信号环境下,我们的回落机制虽然没问题,但信号捕获能力比iphone 5s差了大概3db。别小看这3db,在用户体验上,就是‘有网’和‘没网’的区别。”
赵子明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林总,这真不赖天元3号。我们的基带逻辑是完美的,甚至比高通还要激进。瓶颈在‘耳朵’上。”
他指了指手机主板射频前端的位置。
“滤波器。”赵子明叹了口气,“4G信号频段多,干扰大。要想在嘈杂的电磁波里精准地抓取我们需要的频段,必须用高精度的声表面波滤波器。目前我们用的是村田的中端货,高端的型号……他们不卖给我们。”
“不卖?”林向阳挑眉。
“限购。”赵子明解释道,“村田给出的理由是产能不足,优先供应苹果和三星。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我听供应链的朋友说,这也是上面(科恩)的意思。射频前端是4G的鬼门关,他们卡住了这个口子,我们的手机信号就永远只能是二流水平。”
林向阳摩挲着手里信号归零的手机。
芯片(大脑)有了,屏幕(脸面)有了,系统(灵魂)有了。 现在,却被“耳朵”卡住了脖子。
在这个4G刚刚爆发的年代,SAw滤波器这种不起眼的小器件,95%的市场份额被日本村田、tdK和美国的Skyworks垄断。这是一座比光刻胶还要隐秘、却同样致命的堡垒。
“既然是鬼门关,那就把它炸开。”
林向阳把手机揣进兜里,眼神变得锐利。
“备车。去河北。”
……
河北,向阳新材(原红星化工厂)。
深秋的河北平原,寒风萧瑟。但在一间特殊的实验室里,温度却高达1600摄氏度。
这里没有刺鼻的化学溶剂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灼热、带着某种矿石焦香的气息。
陈志平,这位曾经的“化工疯子”,此刻正像个炼丹的道士一样,盘腿坐在一台巨大的单晶生长炉旁。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大褂,手里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
“陈老,您这都守了三天了,去睡会儿吧。”助手小心翼翼地劝道。
“别吵!”陈志平猛地睁开眼,盯着炉子上的温度监控屏,“现在的提拉速度是每小时3毫米,温度波动不能超过0.1度。这是晶体生长的关键期,稍微一抖,晶格就歪了!”
他在烧的不是光刻胶,而是一种特殊的陶瓷——钽酸锂。
这是制造SAw滤波器的核心基底材料。
SAw滤波器的原理,是利用压电效应,将电信号转化为声波,在晶体表面传播,过滤掉杂波后再转回电信号。这对晶体的纯度和晶格取向要求极高,简直就是材料学的“九阴真经”。
“林总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向阳推门而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老陈,怎么样了?”林向阳没有废话,直接走到炉边。
“嘘——”陈志平竖起手指,示意噤声。
直到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地走完一个周期,陈志平才长出了一口气,按下了“冷却”键。
“成了?”林向阳问。
陈志平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老腰,走到操作台前。机械臂缓缓打开炉盖,从里面提拉出一根晶莹剔透、泛着淡黄色光泽的晶棒。
“成了。”陈志平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狂喜,“42度切角的黑化钽酸锂单晶。林总,你知道为了找这个‘42度’的最佳压电切角,我废了多少炉料吗?”
“一百炉?”
“三百六十炉!”陈志平抚摸着那根还在散发着余温的晶棒,“日本人把配方锁得死死的。我硬是靠着穷举法,把他们的老底给试出来了!”
林向阳看着那根不起眼的晶棒。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它就是一块人造水晶;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通信行业的“振金”。
“有了这个基底,剩下的就是‘刻’了。”林向阳眼中闪过精光,“老陈,切片抛光,马上送北京‘深渊’。”
……
北京,“深渊”实验室。
当那几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钽酸锂晶圆被送进黄光区时,负责“盘古1号”的工程师们都愣住了。
“林总,这……这不是硅片啊。”
操作员看着那些泛着淡黄色的晶圆,有些手足无措,“这是陶瓷!脆得很,而且是透明的。我们的光刻机是对准硅片设计的,这玩意儿放上去,对准系统(Alig System)可能会抓瞎。”
“改。”
王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算法补丁,“钽酸锂的折射率和硅不同,我已经重写了对准光路的算法。把光源强度调低30%,防止热释电效应把晶圆炸裂。”
SAw滤波器的制造工艺,其实不需要极高的制程,通常0.35微米到1微米即可,但它需要极高的图形精度。
需要在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刻画出几百对互相咬合的“梳子”形状电极——叉指换能器。
这些“梳子”的间距,决定了滤波的频率。间距哪怕偏差一纳米,信号频率就会飘到姥姥家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用180nm的光刻机来做这个。”林向阳指着屏幕上的Idt图形,“对于做cpU来说,180nm是落后产能;但对于做滤波器,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是用手术刀在雕刻豆腐!”
“上片!”
机器轰鸣。
“盘古1号”的双工件台再次运转起来。
这一次,它雕刻的不是逻辑电路,而是声波的跑道。
光束穿过掩膜版,精准地轰击在涂满光刻胶的钽酸锂晶圆上。铝铜合金薄膜在等离子刻蚀机的轰击下,逐渐显露出那精密的梳状结构。
几个小时后。
第一批国产SAw滤波器下线。
封装、切割、测试。
网络分析仪的屏幕上,一条完美的带通曲线跃然而出。
中心频率:2635 mhz (band 41) 插入损耗:-1.2带外抑制:>db
“见鬼了……”赵子明看着数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插损只有1.2db?村田的顶级货也就是1.5db左右!我们的损耗更低?!”
“因为材料。”陈志平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北京,老头顶着黑眼圈,一脸傲娇,“日本人的晶体是批量拉制的,为了良率牺牲了部分纯度。而我这批料,是针对band 41频段特调的‘高纯料’。这就是手工私房菜和预制菜的区别!”
“快!装机实测!”林向阳当机立断。
……
一小时后。 还是那个地下三层的VIp车库角落。
林向阳手里拿着两台手机。
左手,是原版火种S2(使用村田滤波器)。 右手,是刚刚换装了国产“向阳-SAw”滤波器的改装版S2。
在这个信号死角,左手的手机信号格依然在“无服务”和“一格”之间反复横跳,网页根本打不开。
而右手的那台……
林向阳屏住呼吸,点亮屏幕。
信号栏:两格(4G)。
虽然不是满格,但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他尝试打开一个高清视频。
缓冲圈转了两圈,画面弹了出来——流畅播放!
“通了!”赵子明在旁边激动地拍大腿,“在这个鬼地方都能有两格信号!林总,咱们的耳朵被治好了!而且变成了顺风耳!”
林向阳看着那流畅的视频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这种快感,比赚了几个亿还要强烈。
这是对垄断者最直接的打脸。
“村田说产能不足?”林向阳冷笑一声,收起手机,“那就让他们永远‘不足’下去吧。”
“老赵,传我命令。”
“第一,‘盘古1号’划出30%的产能,全力生产SAw滤波器。配合河北那边的晶体供应,我要在一个月内把产能拉满。”
“第二,通知供应链,把村田的订单砍掉一半。理由嘛……”林向阳学着当初tI销售的语气,“就说‘出于供应链多元化安全的考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向阳看向王博,“把这个滤波器的参数写进‘天元3号’的基带固件里。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最好的信号,必须配最好的中国芯。”
……
美国,华盛顿。
科恩看着cIA最新提交的报告,眉头紧锁。
报告上显示,向阳集团并没有因为限制滤波器供应而陷入困境,反而近期出货的手机在信号测试中表现优异,甚至在北美的一些信号盲区评测中拿了第一。
“这怎么可能?”科恩把报告摔在桌上,“SAw滤波器的技术壁垒比光刻胶还要高!那是几十年的材料学积累!他们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搞出来?”
“科恩先生,情报显示……”助手小心翼翼地汇报道,“他们似乎并没有按照标准工艺流程走。他们在河北有一个改建的化工厂,据说……是在像烧砖一样烧制晶体。而且,他们用那台被我们嘲笑的落后光刻机,去做了微米级的精密加工。”
“用光刻机做滤波器?”科恩愣了一下。
这是一种极度奢侈、甚至可以说有些“败家”的做法。在国际大厂,通常是用便宜的步进机来做。没人会用昂贵的扫描光刻机来干这个。
除了那个手里有矿、不在乎成本的林向阳。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科恩咬着牙,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用技术封锁来窒息对手,但对手却总能找到各种奇葩的“土办法”来突围。
光刻胶断供,他找了个油漆厂老头搞出来了; 滤波器限购,他拿光刻机去雕刻陶瓷; 电源芯片涨价,他自己设计了个丑陋但好用的替代品。
“封锁不住了。”科恩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既然硬件上的每一个关口都被他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冲开了,那就只能从他最脆弱、最无法防御的地方下手了。
科恩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屏幕。那是全球金融数据的实时监控图。
“硬件你有本事造,那软件呢?数据呢?”
“还有……你的钱呢?”
科恩拿起了红色的加密电话。
“行动升级。把目标锁定在那个叫‘向阳云’的服务器集群上。我要知道,他在双十一那天,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通知FbI,对苏清河的监控升级为‘24小时实体跟踪’。我要知道她哪怕去买一杯咖啡的路线。”
窗外,华盛顿的夜色渐浓。 一场从实体产业链向虚拟数据链、向金融命脉延伸的全面战争,即将爆发。
而在北京,林向阳正站在“深渊”实验室里,看着那台同时吐出“玄武”电源芯片和“射频”滤波器的老旧光刻机,露出了微笑。
孤岛上的桥,又搭好了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