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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马六甲的幽灵船

    2013年9月5日,北京西郊,“深渊”实验室。

    地下的恒温空间里,空气净化系统的嗡嗡声与巨大的机械律动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并不悦耳、却充满金钱味道的工业交响乐。

    “停机!我要求立刻停机!”

    一声苍老的怒吼打破了实验室的秩序。

    朱教授挥舞着手中的拐杖,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他拦在一辆正准备运送晶圆的AGV-自动导引车前,像个试图阻挡坦克的堂吉诃德。

    “朱老,您别这样,这批货急着出呢!”赵子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劝阻,手里还捏着一张排产单,“这是四川矿场急需的‘盘古S1’备件,还有第一批给火种S2备货的‘玄武’电源芯片。停不得啊!”

    “我不管!”朱克勤用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我的90纳米实验已经推迟了整整两周了!每次轮到我的机时,你就用‘紧急订单’把我挤掉!赵子明,你这是在犯罪!你这是拿着显微镜在砸核桃!”

    “这怎么能叫砸核桃呢……”赵子明一脸委屈,“这一小时能产出价值十几万的芯片,这是印钞机啊……”

    “印个屁的钞票!”朱克勤咆哮道,“我们造这台机器是为了攻克先进制程,不是为了给你挖那些虚无缥缈的比特币!再不让我做实验,我就睡在工件台上!”

    林向阳站在控制室的防弹玻璃后,看着下面这乱成一锅粥的场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幸福的烦恼”。

    经过半年的磨合,这台魔改后的“盘古1号”光刻机已经彻底跑顺了。良率稳定在85%以上,日产晶圆突破2000片。

    但问题随之而来:它太忙了。

    白天要生产ASIc矿机芯片给集团输血,晚上要试产“玄武”电源芯片给手机备货。机器连轴转,根本腾不出时间给朱教授做工艺研发。

    一边是“养家糊口”(现金流),一边是“貌美如花”(技术攻关)。

    “林总,这确实是个问题。”王博站在林向阳身边,“朱老昨天找我哭诉,说他感觉像是个守着金库却没钥匙的乞丐。如果90nm一直无法验证,我们明年就会被卡死在低端。”

    林向阳看着下面还在争执的一老一少,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只有一台,确实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目光越过太平洋,落在了一个狭长的海峡上。

    “老王,还记得你在东南亚搞那些灰产设备的朋友吗?”

    “记得。”王博推了推眼镜,“你要干什么?”

    “再去搞一台。”林向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双机编队。一台负责赚钱养家,一台负责貌美如花(搞科研)。”

    “现在?”王博皱眉,“风声很紧。自从光刻胶危机后,市场上所有的半导体设备都被盯上了。”

    “就是因为风声紧,所以才要去最乱的地方找。”林向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马来西亚,巴生港。

    “那里有一家刚倒闭的日本封装厂,仓库里有一台吃了三年灰的尼康S204b。把它弄回来。”

    ……

    美国,华盛顿特区,波托马克河畔。 某私人俱乐部,VIp雪茄房。

    科恩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透过落地窗看着窗外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在他身后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位来自商务部工业安全局(bIS)的高级官员。

    “看来,断粮战术并没有饿死那只兔子。”科恩摇晃着酒杯,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日本那边传来消息,向阳集团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高纯度的光刻胶,纯度甚至比信越化学的还好。真是有趣。”

    “科恩先生,我们需要启动更高级别的制裁吗?”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还不到时候。”科恩转过身,眼神阴冷如蛇,“现在直接动用国家机器,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弹。我们要用更隐蔽的手段,切断他的手脚。”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情报简报。

    “他们有一台拼凑的光刻机,产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要扩张,或者要搞研发,他们必须获得更多的设备。”

    科恩将简报扔在桌上,那是关于全球二手半导体设备市场的监控数据。

    “传我的话给东京电子、尼康,还有所有在大中华区的设备代理商。”科恩的声音冰冷刺骨,“封锁所有的二手设备渠道。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一个废弃的镜头组,也不许流向中国大陆。”

    “我要让他们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我要让他们看着那唯一的机器过劳死。”

    “特别是东南亚。”科恩补充道,“那里是走私的天堂。让cIA的人盯紧点,别让那只兔子从垃圾堆里捡到宝贝。”

    ……

    2013年9月12日。马来西亚,巴生港。

    湿热的海风夹杂着重油味和腐烂海鲜的腥气,让人呼吸都感到黏糊糊的。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码头上的集装箱。

    王博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巴迪衫(马来西亚花衬衫),戴着墨镜,脚上踩着人字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这里倒腾二手汽车配件的中国倒爷。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露天堆场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正和一个皮肤黝黑、满口金牙的当地人讨价还价。

    “老蛇,这也太贵了。”王博用一口流利的混合着闽南语的英语抱怨道,“这堆废铁你要我五百万美金?你知道现在的废钢价格才多少吗?”

    被称为“老蛇”的当地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王老板,别装了。这可是尼康的‘锅炉’。虽然它现在看着像垃圾,但洗一洗,那就是印钞机。要不是这厂子倒闭了被银行查封,这东西早就被送到台湾去了。”

    在他身后,一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庞然大物正躺在杂乱的设备堆里。

    那就是林向阳点名要的尼康NSR-S204b。

    它现在的样子凄惨极了。外壳被拆掉了,露出了里面的光学平台和复杂的管路。为了掩人耳目,表面甚至被泼上了一层黑乎乎的废机油,看起来就像是一台报废的工业锅炉。

    “风声紧啊。”老蛇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的港口海关大楼,“最近美国佬查得严,说是要防扩散。凡是看起来像精密仪器的,都要开箱检查。你要把这东西运出去,风险很大。”

    王博喝了一口可乐,掩饰住眼中的精光。

    他知道科恩的网已经张开了。昨天,他在新加坡的一个线人告诉他,有一批原本要发往上海的二手蚀刻机在港口被扣押了。

    但这台尼康,必须运走。

    “按废五金报关。”王博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塞进老蛇的手里,“hS编码用8402(蒸汽锅炉)。我让那边把单子做好了。”

    “还有,”王博指着那台机器,“找几个工人,往上面再泼点油漆,最好再焊几个破铁皮上去,伪装成锅炉的内胆。要让它看起来越烂越好。”

    “只要上了那艘船……”王博指了指码头边那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破旧散货轮“马六甲之星”号,“剩下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老蛇掂了掂手里的钱,脸上笑开了花:“没问题,王老板。在这个码头,只有我不愿意运的东西,没有运不出去的东西。”

    ……

    深夜,巴生港。

    暴雨如注。热带的雨来得快且猛,雨帘像瀑布一样遮蔽了视线。

    “马六甲之星”号正在进行最后的装载。

    巨大的岸桥吊起那个经过精心伪装的“工业锅炉”,缓缓移向船舱。

    就在这时,几辆打着警灯的黑色SUV突然冲进了码头,停在了船边。几个穿着制服的美国人和当地海关官员跳下车,冒雨冲向舷梯。

    “停下!停止装载!”

    领头的美国人举着强光手电,大声吼道。

    躲在暗处的王博心头猛地一跳。科恩的狗鼻子这么灵?

    “检查!那是什么货物?”美国特工指着悬在半空中的那个巨大铁疙瘩。

    “报告长官,是发往天津的废旧工业锅炉配件。”老蛇手下的报关员跑过去,一脸谄媚地递上报关单,“都是些破铜烂铁,准备拉回去炼钢的。”

    “锅炉?”特工狐疑地看着那个滴着黑油、焊着乱七八糟铁皮的物体。

    从外形看,它确实没有任何精密设备的样子。镜头组被拆下来藏在了另一批“汽车配件”里,剩下的机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铸铁框架。

    “放下来!我们要检查!”特工不依不饶。

    吊机不得不将货物放回码头。

    特工走上前,用手里的金属探测棒敲了敲那厚实的“锅炉壁”(其实是光刻机的主基座防震台)。

    “铛!铛!”

    声音沉闷厚重,确实是实心铸铁。

    特工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内部。里面塞满了破旧的管道和油污,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Fuck,真是垃圾。”特工嫌弃地擦了擦手。

    “长官,这船马上就要开了,再不装就误点了。”旁边的海关官员(显然收了老蛇的好处)看了一眼手表,催促道,“这批货已经在堆场晒了三年了,就是一堆废铁。”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特工被雨淋得心烦意乱。他在名单上核对了一下,这艘船的船东是一家不知名的贸易公司,看起来没什么背景。

    “行了,装吧。”特工挥了挥手,“下一艘!”

    “起吊!”

    随着一声哨响,那个承载着中国芯片未来的“废旧锅炉”,再次缓缓升空,最终稳稳地落入了黑暗的船舱底部。

    王博躲在集装箱后面,直到看着那艘船起锚离港,消失在茫茫雨夜中,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林向阳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向阳沉稳的声音。

    “船开了。”王博看着远处的大海,声音有些发颤,“幽灵船出海了。预计十天后抵达天津港。”

    “干得好。”林向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注意安全,你也尽快撤离。”

    “明白。对了向阳,”王博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海面,“那台机器真的很烂。朱教授要是看到咱们给他搞回这么个满身机油的‘锅炉’,估计会气疯。”

    “只要心脏(镜头和工件台)是好的就行。”林向阳笑了,“洗干净了,它就是我们的第二条龙。”

    ……

    十天后。天津港。

    一个巨大的木箱被悄悄运往北京。

    当它最终抵达“深渊”实验室,被剥去伪装,露出里面虽然陈旧但依然精密的机械结构时,朱克勤教授像抚摸爱人一样抚摸着它。

    “S204b……虽然是老款,但底子好。”朱教授眼中闪着光,“给我一个月!我和老陈把它洗出来,把双工件台装上去!有了它,我就能放手去搏90纳米了!”

    林向阳站在旁边,看着这台历经千辛万苦偷运回来的机器。

    他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科恩此刻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他的封锁网明明已经张开了,向阳集团的产能却还在扩张?

    “科恩先生,”林向阳心中默念,“你封锁了大陆,封锁了天空,但你封锁不了人心,也封锁不了那些在垃圾堆里寻找希望的人。”

    “盘古2号,归位。”

    随着这台机器的入列,向阳集团终于完成了“双龙出海”的战略布局。

    左手印钞(盘古1号),右手铸剑(盘古2号)。

    一场针对90纳米,乃至更先进制程的攻坚战,在这个深秋的地下室里,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