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美国华盛顿特区,E街500号。
窗外的樱花正开得烂漫,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潮汐湖畔,游人如织。但这美好的春光被厚重的茶色玻璃隔绝在窗外。
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的主听证大厅内,气氛肃杀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冬。
这里没有硝烟,却比真正的战场更加残酷。因为这里的每一次落锤,都能决定一家千亿级企业的生死,甚至能切断一个国家产业的喉咙。
“主席先生,各位行政法官。”
站在原告席上的,是全美最顶级的专利诉讼律师——托马斯·米勒。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手中举着一块由于被放大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芯片显微扫描图,那是向阳集团的“天元2号”芯片内核。
“这简直就是一场无耻的盗窃。”米勒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煽动性,“向阳集团所谓的‘自主研发’,不过是对科恩通讯实验室在1998年申请的‘动态分支预测逻辑(US patent 5,892,xxx)’专利的拙劣模仿。他们偷走了我们的基石,却以此建造他们的空中楼阁。”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坐在被告席上的沈清仪。
“因此,我代表科恩实验室,请求Itc依据《关税法》第337条款,立即签发‘临时排除令’(tEo)。我们要禁止任何一颗向阳芯片、任何一台向阳手机进入美国神圣的领土!直到这群小偷学会尊重知识产权为止!”
听证席上一片哗然。旁听的除了媒体,还有不少来自苹果、高通等公司的法律代表,他们都在冷眼旁观这场围猎。
被告席上,沈清仪坐得笔直。
连续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三天三夜的应诉准备,让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岩石上打磨过的利刃。作为向阳集团的首席法务官,她深知自己此刻背负着什么。
这不仅是法律战,这是阻击战。
如果“临时排除令”生效,向阳手机在北美的销售将立刻归零,正在起步的海外市场将遭受灭顶之灾,刚刚在“深渊”里点燃的火种也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熄灭。
“反对。”
沈清仪站起身,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没有丝毫口音。
“米勒先生的指控建立在对技术细节的恶意曲解之上。向阳集团的芯片采用的是全新的‘推测执行’架构,与科恩实验室的‘动态分支预测’有着本质的算法逻辑区别。我们有完整的代码日志和研发记录证明这一点。”
“代码可以伪造,日志可以重写。”米勒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厚厚一叠文件,“但物理电路结构骗不了人。法官阁下,这是我们要提交的第47号证据——向阳芯片的门电路拓扑图与我们专利图纸的重合度高达85%。”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两张复杂的电路图重叠在一起,红色的重合区域触目惊心。
行政法官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被米勒的“铁证”打动了。
“休庭一小时。之后将对‘临时排除令’进行裁决。”
随着法槌落下,沈清仪感觉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
休息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向阳集团随行的几名美国外聘律师正在疯狂地翻阅卷宗,额头上全是汗水。
“沈女士,情况不妙。”一位头发花白的白人律师摘下眼镜,无奈地摇摇头,“米勒准备得太充分了。那个专利是基础底层逻辑,写得非常宽泛。在专利法上,只要核心逻辑相似,就能认定侵权。按照现在的走势,法官很可能会批准临时禁令。”
沈清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并没有心情欣赏的街景。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律师叹了口气,“除非我们能证明这个专利本身无效。也就是找到‘现有技术(prior Art)’——证明在1998年之前,这项技术就已经公开存在了。但科恩实验室的专利池深不可测,我们只有不到一小时,去哪里找这种海里捞针的证据?”
绝境。
沈清仪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向阳送别她时的眼神。
“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那是丈夫的请求,也是战友的托付。
如果不带回胜利,她有什么资格回去?
“叮。”
一声轻微的邮件提示音打破了休息室的死寂。
沈清仪并没有太在意。这种时候,涌入她邮箱的只有各路媒体的骚扰和国内焦急的询问。
但她的私人手机紧接着震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特殊的震动频率,只有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信息才会触发。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发件人,只有一个加密的弹窗。
From: Unknown Subject: Exhibit Z tent: 猎手盯着正门,却忘了自家的后院篱笆是烂的。
这句话……
沈清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猎手盯着正门……”这熟悉的句式,这独特的修辞风格。
是她!
那个在东京银座,以“R”为代号,帮助林向阳完成了“特洛伊木马”行动的女人——苏清河。
沈清仪的手指迅速点开附件。那是一个并不大的pdF文档,只有几页纸。
但当沈清仪看清文档标题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Ibm teical disclosure bulletin, Vol. 37, No. 04A, April 1994》 (Ibm技术披露公报,第37卷,第04A号,1994年4月)
在这份早已被尘封在历史角落、甚至连互联网上都很难检索到的扫描件第234页,赫然刊登着一篇名为《基于历史缓冲区的分支预测优化逻辑》的技术短文。
文章中描述的电路结构和逻辑算法,与科恩实验室声称在1998年“独创”的那项专利,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连几个关键的寄存器命名逻辑都惊人的相似。
“prior Art……”沈清仪喃喃自语,紧握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这不仅仅是现有技术,这是“杀手级”的现有技术。
它证明了科恩实验室所谓的“核心专利”,根本就是抄袭了Ibm在四年前就已经公开的技术方案!根据专利法的新颖性原则,科恩的这项专利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苏清河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作为华尔街先锋资本的合伙人,苏清河显然在对科恩财团进行资产尽职调查时,接触到了这些被深埋在故纸堆里的秘密。她这是在冒着职业生涯毁灭的风险,从内部给沈清仪递了一把捅破天的尖刀。
“罗伯特!”
沈清仪猛地转身,将手机直接拍在那位白人律师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
“别翻那些没用的卷宗了。马上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做成证据展示板。这就是我们的‘Z号证据’。”
律师疑惑地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随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上帝啊……这是1994年的Ibm公报?这……这是核武器啊!有了这个,米勒的专利就是废纸一张!”
“还有四十分钟。”沈清仪整理了一下衣领,原本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生畏的冷静与锋芒,“准备反击。”
……
一小时后,听证大厅。
米勒正坐在原告席上,一脸轻松地和助手谈笑风生。在他看来,胜局已定,那个来自中国的女律师现在肯定在准备败诉声明了。
“现在复庭。”行政法官敲响了法槌,“被告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我将宣读……”
“法官阁下,我们有新证据提交。”
沈清仪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气场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她身后,两名助理抬着一块被黑布蒙着的展板走了进来。
米勒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法官阁下,原告指控我们侵犯了他们的US-5892xxx号专利。”沈清仪走到庭中央,目光直视米勒,“米勒先生声称,这是科恩实验室在1998年的伟大创新。”
“难道不是吗?”米勒站起身反驳,“这是经过专利局严格审查的。”
“审查员也会被蒙蔽,尤其是当有人刻意隐瞒事实的时候。”沈清仪冷冷一笑,猛地掀开了展板上的黑布。
“哗——”
展板上,左边是科恩的专利图,右边是那份1994年的Ibm技术公报。两张图被放得巨大,关键的逻辑电路被红线一一对应连接。
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这是Ibm在1994年4月公开发布的技术方案,比科恩实验室的专利申请日早了整整四年!”沈清仪的声音响彻大厅,“根据专利法第102条,这项技术属于公共领域的现有技术。科恩实验室不仅没有创新,反而涉嫌将公共技术包装成私有专利,这是对专利制度的欺诈!”
米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扑向助手:“这怎么可能?Ibm的公报?为什么我们的检索报告里没有?”
助手也是一脸惊恐:“老板,这种几十年前的非专利文献(NpL),除非有人专门去翻Ibm的实体档案库,否则电子数据库里很难关联到……”
“米勒先生,”沈清仪步步紧逼,“请问,您是想继续指控我们侵犯了一个‘无效专利’,还是现在就撤回您的‘临时排除令’申请?”
行政法官摘下眼镜,仔细对比着展板上的内容。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愤怒。作为Itc的法官,他最恨的就是被原告当猴耍。
“米勒先生。”法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如此明显的现有技术,在你们的专利申请文件中没有披露?”
“这……这可能是个误会……”米勒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原本的傲慢荡然无存。
“误会?”法官冷哼一声,“鉴于被告提交的‘Z号证据’对涉案专利的有效性构成了实质性挑战,本庭当庭驳回原告关于‘临时排除令’的申请!并启动对涉案专利有效性的全面重审!”
“邦!”
法槌重重落下。这一声,敲碎了科恩的闪电战美梦,也敲响了向阳集团绝地反击的号角。
庭审结束。
米勒灰溜溜地带着团队从侧门离开,甚至不敢看沈清仪一眼。
沈清仪站在大厅中央,接受着外聘律师们的祝贺。她微笑着应对,但目光却穿过人群,投向了窗外那片粉白色的樱花林。
她知道,这场胜利不属于她一个人。
在几公里外,或许就在某座可以俯瞰波托马克河的写字楼里,有一个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清仪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并没有收件人的草稿,然后删除了。
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
她走出法院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华盛顿微凉的空气。
“沈总,我们赢了!”助理兴奋地说道,“我们要马上发新闻通稿吗?”
“这只是惨胜。”沈清仪收回目光,恢复了冷静,“科恩不会善罢甘休的。专利如果不管用,他们下一步就会动用更脏的手段。通知林总,前线的雷排了一颗,但后方的路,得靠他自己走了。”
她看向东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也是“深渊”所在的方向。
“林向阳,我守住了大门。接下来,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