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5日,北京西郊,“向阳精密纺织”厂地下,“深渊”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高纯氮气和臭氧混合的独特味道。恒温系统将室温精确地锁定在22.0c,误差不超过0.1度。但在王博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又炸了!该死!”
王博狠狠地将手中的电子笔摔在控制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在他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监控大屏上,原本平滑的绿色曲线在最后几毫秒突然像受惊的毒蛇一样剧烈抖动,瞬间冲破了红色的警戒线。
Sync Error (peak): 1240 nm
Status: AboRtEd
那台刚刚装上了德国原产“眼睛”(光栅尺和激光干涉仪)的“盘古”验证机,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急停声。那两个重达数百公斤的工件台,原本应该像花样滑冰运动员一样在磁悬浮导轨上进行毫秒级的同步交换,却在最后关头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但在纳米尺度下堪比车祸的微震。
“还是不行。”王博抓着早已乱成鸡窝的头发,眼眶深陷,声音嘶哑,“硬件精度明明已经够了,光栅尺的分辨率达到了0.1纳米,可这台机器就像是有那个……癫痫!只要速度一上500mm/s,双台交换时就会产生不可控的震荡。”
几十名软件工程师死死盯着各自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找出代码里的bug,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这也是“深渊”实验室最压抑的时刻。
虽然他们通过惊心动魄的黑市手段搞到了顶级的硬件,但光刻机不是简单的积木堆叠。硬件是骨骼,控制算法才是灵魂。现在,“盘古”有了骨骼,却是一个肢体不协调的巨人。
“不是代码的问题。”
一直站在后方沉默不语的林向阳走了上来。他穿着深蓝色的防尘服,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条失败的曲线。
“老王,停手吧。你在pId控制(比例-积分-微分)的死胡同里绕太久了。”林向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全场镇定下来的力量。
“可是向阳,不调pId怎么弄?”王博急得直拍桌子,“这就好比开车,方向偏了就修方向。现在的延迟太高了,等传感器传回数据,系统再做出反应,震动已经发生了!这就是滞后!”
“既然滞后是物理规律,那就不要试图去追赶它。”
林向阳走到一块洁白的写字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我们换个思路。”
林向阳的脑海中,查阅了无数资料,关于阿斯麦技术文档的记忆碎片在飞速重组。ASmL之所以能独步天下,不仅是因为镜头和光源,更因为他们那套独步天下的数学模型。
“不管是pId,还是现在的反馈控制,本质上都是‘亡羊补牢’。”林向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现在的时刻,“错误发生了,传感器看到了,系统再去修正。这中间永远有几十微秒的时间差。在纳米级的世界里,几十微秒就是几个世纪。”
“那怎么办?”王博愣住了。
“预测。”
林向阳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我们不需要等风来,我们要算准风什么时候来。”林向阳手中的笔飞快地移动,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微分方程组。
$$u(k) = \sum_{i=1}^{N_p} w_i [r(k+i) - y_{pred}(k+i)]$$
“前馈控制(Feedforward trol)加上模型预测控制(mpc)。”林向阳指着那个公式,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双工件台的每一次加速、减速,每一次换向产生的反作用力,其实都是可以被计算的。因为质量是恒定的,磁场是恒定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工程师们纷纷抬起头,看着那个公式,像是看着天书,又像是看着救赎。
“王博,把这套模型写进底层驱动。”林向阳转过身,看着自己的cto,“放弃对‘当前位置’的过度纠结,让系统去计算‘未来50毫秒的位置’。给电机下指令的时候,不要告诉它‘你现在偏了’,要告诉它‘50毫秒后你会偏,现在就开始反向用力’。”
王博盯着白板看了足足一分钟,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卧槽!预判?!”王博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把滞后量变成提前量!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他在玩射击游戏时的‘打提前量’吗?”
“只不过这个提前量,需要极高精度的数学模型来支撑。”林向阳把笔扔回笔槽,“去吧,这就是你的强项了。把物理变成数学,再把数学变成代码。”
“干活!所有人停下手里的debug,全部推倒重来!”王博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咆哮着冲回自己的工位,“按照林总的模型,重写运动控制内核!今晚谁也别想睡!”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那种绝望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燥热。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变得密集而有节奏,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林向阳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为了一个公式而疯狂的工程师,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深渊”。在这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枯燥的算式。但正是这些算式,正在构筑起中国工业最坚硬的脊梁。
就在这时,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防爆气密门突然发出了泄压的嘶嘶声。
红色的警示灯亮起,那是最高级别的访客权限。
林向阳回头,只见沈清仪快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防尘服,而是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职业套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印着“UpS”标志的加急国际快件文件袋。
看到妻子的表情,林向阳心中那个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沉了下去。
沈清仪很少直接闯入“深渊”。除非,天塌了。
“清仪?”林向阳迎了上去,将她带到了旁边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出事了。”沈清仪没有寒暄,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只有林向阳能听出那冷静背后压抑的颤抖,“半小时前,向阳集团法务部接到了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的正式通知。”
她将那个文件袋递给林向阳,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用力得发白。
“科恩动手了。不是简单的民事诉讼,是行政调查。”沈清仪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启动了《1930年关税法》第337条款。指控向阳集团出口到美国的‘火种S1’手机及其使用的‘天元’系列芯片,侵犯了科恩财团旗下通讯实验室持有的三项基础底层专利。”
“337调查……”林向阳接过文件,甚至不需要打开看,他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美国针对外国高科技企业惯用的最致命的核武器。不同于普通的专利官司只赔钱,337调查一旦败诉,Itc有权签发“普遍排除令”(General Exclusion order)。
那意味着,不仅是向阳集团的产品,甚至任何使用了向阳芯片的下游产品,都将被永久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理由是什么?”林向阳抽出文件,快速扫视着那一行行充满了傲慢与霸权的英文条款。
“指令集分支预测、动态电源管理逻辑、以及cdmA基带握手协议。”沈清仪精准地报出了对方的攻击点,“这三项专利,虽然也是他们很多年前收购来的‘僵尸专利’,但在此之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现在,他们把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就是为了把我们钉死在墙上。”
“不仅如此。”沈清仪指了指文件的最后一行,“科恩申请了‘临时排除令’。这要求我们在30天内提交完整的应诉材料,否则他们有权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就先让美国海关扣押我们的所有货物。”
30天。
这是闪电战。
林向阳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那台正在进行算法重构的“盘古”光刻机。
一边是正在艰难破壳的工业明珠,一边是已经杀到家门口的专利屠刀。
“他们急了。”林向阳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寒意,“看来,我们在黑市搞到光栅尺的消息,还是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他们怕了,怕我们真的把这台机器造出来。”
“向阳,这次不同以往。”沈清仪看着丈夫,语气极其严肃,“Itc的流程非常快,而且极度偏向美国本土企业。如果我们在听证会上输了,哪怕只是输了一项,火种S1在北美的市场就会瞬间归零。那可是占据了我们目前40%现金流的市场。”
一旦现金流断裂,“深渊”这个每天烧掉几百万的吞金兽就会立刻饿死。
“我知道。”林向阳转过身,看着沈清仪。
几个月没见,她似乎瘦了一些。原本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只读圣贤书的法学系才女,如今已经被这个残酷的商业世界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剑。但林向阳能看到她眼底的疲惫,那种长期紧绷神经后的脆弱。
“清仪。”林向阳忽然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耳边的一缕碎发,“辛苦你了。”
沈清仪愣了一下,原本强撑着的女强人气场瞬间软化了一角。她低下头,眼眶微红:“我不怕辛苦。我只怕……守不住你的心血。”
“守得住。”林向阳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博,那边的屏幕上,新的算法正在编译。
“这里交给我和老王。我们在地下挖地道,哪怕是用手刨,也要把这条路刨通。”林向阳握住沈清仪的肩膀,“而地面上的战争,还得靠你。”
“我去华盛顿。”沈清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犀利,“我已经订了最早的航班。法务部的精锐团队正在打包材料。既然他们想打闪电战,那我就去他们的主场,告诉他们什么是中国的应诉。”
林向阳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现在的局势越来越凶险。科恩这种级别的对手,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让妻子孤身一人去那个充满了敌意与陷阱的华盛顿,他不放心。
“带上老赵的大队。”林向阳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会让大军哥安排最好的安保人员,24小时贴身保护你。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苏清河的名字。现在的局势下,苏清河这张暗牌还不能暴露。
“还有什么?”沈清仪问。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林向阳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担忧,“不管结果如何,必须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是董事长的命令,也是丈夫的请求。”
沈清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放心。我是你的法务总监,在法律的战场上,我还没输过。”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向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寒意。
“科恩……”林向阳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你想用专利战来断我的粮,想用法律来锁住我的喉咙。
“王博!”林向阳猛地转身,对着还在疯狂敲代码的cto吼道。
“在!”王博被吓了一激灵,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算法还要多久能跑通?”
“有了你的预测模型,最快48小时!我有把握把同步误差压到20纳米以内!”王博大声回答。
“好!给你48小时!”林向阳的眼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沈清仪在前面替我们挡子弹,我们要是不把这台机器造出来,我们就是罪人!”
“把所有的算力都调动起来!把所有的备用电源都接上!我要看到这台机器动起来,我要看到它刻出第一条线!”
“是!”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应答声。
这一刻,北京地下的“深渊”与华盛顿的法庭,虽然相隔万,却被一场看不见的硝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战争。
有人以笔为剑,在法律的丛林里厮杀;有人以代码为砖,在微观的荒原上造塔。
而林向阳,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注视着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